春深雪未消

第1章

春深雪未消 阿tui 2026-02-06 06:01:35 现代言情

,于春和温花踩着八月底的暑气走进了青河县学的门。——县烂的,们起它总要加这个定语。红砖墙已经褪肮脏的粉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的疤痕。场边缘长着营养良的杂草,教学楼像是被岁月压驼了背的,灰扑扑地立那。每年月,这迎接的都是考数的后批存者。“春儿,你那边!”温花指着公告栏前拥挤的群,声音如既往地明亮,“我们七班,个班呢!”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和她年纪相仿的面孔,试图从他们的表读出些什么——怜悯?鄙夷?还是的意?她知道哪种更糟糕。,学生和家长挤满了的校园。于春注意到温花的爷爷奶奶都来了,两位穿着洗得发的衣服,却执意要帮孙办理所有续。温花站他们间,笑着说什么,眼睛弯了月牙。,独走向教学楼。她背着用了年的旧书包,面除了要的证件和文具,只有两件洗衣物和半块没完的干粮。她没有告诉温花,她是借来的——借了块,几乎是村所有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。借条写着她八岁年后始偿还,息低。“学生”这个身份值多?她算清,只知道这是她唯能抓住的西。青河村,只要考学,管是什么学,们你的眼光就样。他们暂忘记你母亲是什么的,忘记你父亲扔你跟别的跑了,忘记你家穷得连扇完整的窗户都没有。“于春!”
温花追了来,她的爷爷奶奶已经被安排树荫休息。“怎么我起?”

“你跟爷爷奶奶说话。”于春简短地回答。

“他们非要跟来,说次是事。”温花笑着,但于春见她眼底闪而过的疲惫。她知道温花家也宽裕——爷爷奶奶靠种地和捡废品供她读书,去年爷爷的腿还摔伤了,走路还瘸拐。

但温花从起这些。她总是笑,像笑容能抵挡切。

七班二楼边的教室。两走进去,面已经坐了二个学生。班主是个多岁的男师,戴着厚厚的眼镜,正讲台整理花名册。他的衬衫领子已经磨损,袖有洗掉的墨迹。

“已找位置坐。”他头也抬地说。

于春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。温花犹豫了,她旁边坐。

“我们以后就是生了!”温花压低声音,却掩住兴奋。

于春“嗯”了声,目光落窗。从这个角度可以到校门,那些家长正陆续离。个母亲叮嘱儿子什么,边说边往他袋塞西;对父母围着儿,个脸都是笑容。于春转回头,空的笔记本,页写已的名字。

学没有正式课,只是发教材、讲校规、收各种费用。当班主念到“学费八,住宿费,书本费两”,于春感到胃部阵紧缩。她袋只有块,是暑镇的餐馆洗了个月盘子挣的。

“家庭困难的同学可以请助学。”班主补充道,他的目光扫过教室,于春身停留了瞬——也许只是她的错觉。

课后,于春个走向讲台。

“师,我想请助学。”

班主抬头她:“需要村的贫困证明,还有民政局的章。”

“我有。”于春从书包层掏出个塑料文件袋,面是她暑跑了七八趟才办齐的材料。每张纸都折得整整齐齐,边角却已经磨损。

班主接过来了:“,我交去。过要等审核,也要个月后才有结。”

个月。于春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
回宿舍的路,温花挽着她的胳膊。“春儿,助学请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请了。我爷爷说,要是能批来,这个月的生活费就能宽松点。”温花的声音轻,但于春听出了丝确定。

青河的宿舍是八间,铁架子,板硬得像石板。于春和温花被同个房间,另个生已经先到了。她们互相介绍,于春只是点头,没有说话。个梳着尾的生多了她几眼,眼带着探究——于春悉这种眼,它总们听说她母亲的事后出。

“你于春?哪个村的?”尾生问。

“青河村。”

“哦——”生拖长了音,“我听说过你们村。”

于春转过身整理铺,把薄的被褥铺板。她知道生想说什么,但对方终没有说出。有些话需要说出来,个眼就够了。

傍晚,温花的爷爷奶奶来罐腌菜和几个煮鸡蛋。“跟同学着。”奶奶拉着温花的嘱咐,又了于春,“于春也起。”

等走了,温花把鸡蛋给室友,于春只拿了个。她躲蚊帐着,蛋噎喉咙,她用力咽去。

,宿舍安静来后,于春睁着眼睛花板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墙模糊的光斑。她想起离村子那,母亲站村的槐树她。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的碎花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她很见的整洁模样。

“去了就读书。”母亲说,声音很轻,“别回来。”

于春知道母亲的意思。青河村,旦被贴某种标签,就再也撕掉。但儿同——儿是学生,将来城工作,嫁给面,彻底离这个满是泥泞和闲言碎语的地方。

“我的。”于春当说。

,躺坚硬的板,她想起这句话,感到阵虚妄的恐慌。县烂的,她能考学吗?她脑子算聪明,初数学就已经学得很力。如考学,那块借款怎么办?那些等着她笑话的怎么说?

隔壁来温花轻的鼾声。于春了个身,面向墙壁,把脸埋进枕头。

二始正式课。节课是数学,师讲的容于春半没听懂。她盯着板的公式,感觉那些符号眼前跳舞,怎么也法进入脑。初就是这样,她需要花别两倍的间才能勉跟,课程更难了。

课间,前排两个生讨论暑去了哪玩。

“我爸带我们去了省城,那的商场!”

“羡慕,我就去了趟县城,了几件衣服。”

于春低头,装书。她的暑洗盘子、跑证明和躲债主度过。有次债主找到家,母亲把仅有的块给了对方,说剩的等儿工作了再还。债主骂骂咧咧地走了,母亲坐门槛,很没动。

“春儿,这道题你吗?”温花过来,指着练习册的道函数题。

于春摇头。

“我也。”温花叹气,“难啊。”

于春着挚友苦恼的侧脸,突然想问她:如我们都考学怎么办?如助学批来怎么办?如年后我们还是要回到那个村子,重复母亲和奶奶们的生怎么办?

但她没问。有些问题问出来,就连装的可能都没有了。

饭间,于春只要了便宜的菜和米饭,两块。温花多要了个荤菜,给她半。“我爷爷奶奶给了生活费,够用的。”温花说。

于春没推辞,她知道推辞也没用。温花总是这样,明明已也宽裕,却总想照顾她。

食堂声嘈杂,于春角落坐。刚了几,就听见旁边桌来笑声。

“你她,就那个。”

“听说她妈是......”

声音压低了,但于春知道他们说什么。她的背脊僵直,握着筷子的发。温花也听见了,她猛地站起来,于春拉住她的衣角。

“别。”

“他们——”

“别。”于春重复,声音静得让已都惊讶。

温花坐来,眼眶发红。“春儿,对起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于春继续饭,,机械地吞咽。

这就是她的生活,和初没什么同。唯的区别是,这的也许还没那么清楚她的底细——暂。

的课,于春直走。她着窗场奔跑的学生,着远处青灰的山峦,着月仍然炽烈的阳光。这切都像隔着层玻璃,模糊而实。

学后,温花被班主去帮忙整理材料。于春个回宿舍,楼梯拐角处遇到了那个梳尾的生和她的朋友。

“借过。”于春低声说。

生没有让,反而打量她。“你是青河村的于春?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妈是是——”生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显。

于春抬起头,直对方:“让。”

也许是她的眼太冷,生愣了,侧身让出了路。于春走过去,听见身后来压低的笑声和“装什么清”的嘀咕。

回到空的宿舍,于春坐沿,很没动。窗的光渐渐暗淡,晚霞把空染淡淡的橘红。很,但于春只觉得疲惫。

块借款,年的息是。如助学能批来,年有两。她需要绩,才能继续请。她需要考学,才能还清债务。她需要离这,才能让母亲抬起头。

每个“需要”都像块石头,压她的胸。

温花回来,已经了。她打灯,见于春坐暗,吓了跳。

“春儿?怎么灯?”

“忘了。”

温花她身边坐,递过来个馒头。“给你留的,食堂晚只剩这个了。”

于春接过馒头,还是温的。她掰了半,递回去。

两默默地着,谁也没说话。远处来隐约的声和笑声,是教工宿舍的方向。那些声音温暖而遥远,属于她们。

“春儿。”温花突然,“我们的,对吧?”

于春着挚友昏暗灯光的侧脸,点了点头。

“的。”

她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窗,月的阵凉风悄然拂过,带来了秋初的气息。青河静卧,像艘疲惫的旧船,承载着数个模糊的梦想和沉重的实,缓缓驶向可知的未来。

于春躺,听着温花均匀的呼声,想起母亲站槐树的身。月光透过窗户,照她脸,冰凉如水的触感。她闭眼睛,却清楚地知道,这,又是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