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河泪
第2章
,呜呜地撞在单薄的门板上,油毡纸被风掀得噼啪作响,雪粒子顺着窗缝往里钻,在窗台积起薄薄一层白霜。,灶膛里的柴火早已烧成暗红的炭,散着微弱却救命的热气。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下,光线弱得像随时会灭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斑驳剥落的土墙上,安安静静,却又藏着说不尽的酸楚。,那点温热一点点渗进冻僵的骨头缝里,缓过劲来的指尖微微发麻,却比任何炭火都让人踏实。他不敢多动,就那么乖乖挨着母亲坐着,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旧衣裳的皂角味、针线的棉线味,还有土灶里飘出来的玉米面淡淡的香气。,往膛里又添了两根细柴。火苗轻轻窜了窜,照亮老人沟壑纵横的脸,也照亮他那双布满老茧、关节变形的手。老人一辈子没享过福,年轻时出苦力,老了又扛起这个没了顶梁柱的家,背一天比一天驼,腰一天比一天弯,可只要看着王文开,眼睛里就总裹着一层软乎乎的疼。“雪下得邪性,怕是要连下好几天。”朱开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,声音被烟火气熏得发沉,“往后放学,别走太快,路滑,摔着碰着,妈该揪心了。”,小声应着:“姥爷,我知道了。”,又伸手摸了摸他冻得发红的耳朵,轻轻**,眼眶依旧红红的。她才三十多岁,可头发里已经藏了不少银丝,眼角的纹路深深刻着,一看就是被苦日子熬出来的。“傻孩子,这么冷的天,手套也不知道戴。”孙丽叹了口气,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,全是化不开的心疼,“妈给你缝的新棉裤,今儿就能缝完,晚上睡觉前套上,明儿上学就不冻腿了。”
她回身拿起炕沿上的棉裤,针脚细密又平整,棉花塞得厚实,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布票、托人换的新棉花,一针一线熬了好几个深夜才缝出来的。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月里,这条棉裤,就是一个母亲能给儿子最金贵的温暖。
王文开盯着那条崭新的棉裤,喉咙又开始发紧。他知道,母亲为了这点棉花,跑遍了整条街的邻居;为了省下布票,自已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,都舍不得添一寸新布。
“妈,你也给自已缝一件吧。”少年低着头,声音小小的,却格外认真,“你的棉袄都破了。”
孙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,那双手粗糙却温柔:“妈不怕冷,妈身子骨结实。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,可不能冻着。你好好读书,健健康康的,比啥都强。”
这话听了无数遍,每一次听,王文开的心都像被钝刀子轻轻割着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,漫天大雪依旧狂乱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那排父亲亲手钉的木头笼子,在风雪里孤零零立着,铁网锈迹更深了,木头被雪压着,弯着腰,像极了屋里这两个拼命撑家的老人。
五年了。
父亲王明走的那天,也是个飘着小雪的日子。他背着木匠工具箱,摸了摸王文开的头,说出去找点活干,挣点粮票,很快就回来。
这一去,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起初,母亲还天天站在院门口等,从日出等到日落,雪落了一层又一层。后来,等不来人,也等不来信,邻居的闲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,有人说他死在了外地,有人说他撇下妻儿跑了,最难听的话,母亲都默默咽进了肚子里,夜里抱着枕头偷偷哭,从不让孩子看见。
姥爷朱开明不是亲姥爷,却比亲生父亲还仗义。孙丽的母亲走得早,继父朱开明没有再娶,一把屎一把尿把孙丽拉扯大,如今女儿家塌了天,老人二话不说,搬过来住,挑水、劈柴、烧炕,重活累活全包了,从没喊过一句累,也从没说过一句要走的话。
这屋里的三个人,没有血缘紧紧相连,却靠着一口热气、一份情义,在这冰天雪地里,死死守着一个快要散架的家。
“小开,”孙丽拿起针线,又开始缝补棉裤最后的几针,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,“你要记住,人这一辈子,穷不怕,苦不怕,就怕心散了,志垮了。咱们家现在难,可难不倒一辈子。你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,这个家,就有盼头。”
“妈,我记住了。”王文开攥紧了小小的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疼,却让他更清醒。
他看着母亲低头缝补的模样,看着姥爷默默添柴的背影,看着这四面漏风却暖得人心头发烫的小屋,眼泪终于忍不住,悄悄滑落,砸在破旧的炕席上,转瞬就没了痕迹。
他不敢哭出声,怕母亲心疼,怕姥爷揪心。
少年的心事,藏在风雪里,藏在昏黄的灯光下,藏在那条崭新的棉裤里。
他暗暗发誓,一定要快点长大,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人,替母亲扛起生活的重担,替姥爷分担岁月的艰辛,把这个寒酸却温暖的家,守得稳稳当当。
屋外的风雪还在嘶吼,像是在诉说着底层人家无尽的艰难。
屋里的灯,依旧昏黄。
针线穿梭的声音,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母亲轻轻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,成了王文开少年时代里,最苦涩也最柔软的歌谣。
他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风雪等着他,不知道命运还会甩出多少磨难,可他知道,只要这屋里的灯还亮着,只要母亲和姥爷还在身边,他就永远不会倒下。
这寒酸的小屋,这残缺的家,就是他全部的光,全部的念想,全部咬牙活下去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