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神祇失业：最后一个信徒
五千年来第一次剪发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没有电梯。，抬头看着那幽暗的、一层层盘旋而上的台阶，沉默了三秒。“怎么？”林远回头看他，“神仙不会爬楼吧？会。”司缘说，“只是没爬过这么多。这才六层。我住的庙，平地。”，点点头：“行吧，那你慢慢适应。走。”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。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，又一层一层暗下去。，一步，一步。，他停了一下。“怎么了？”林远回头。。透明的部分已经快到手腕了，但腿上还没有。他只是觉得……累。。。神仙不会饿。神仙不会冷。但现在，他饿了，他累了，他站在这个昏暗的楼梯间里，第一次体会到“腿酸”是什么感觉。“没事。”他说，继续往上走。
六楼到了。
林远掏出钥匙打开门，侧身让他进去：“有点乱，别介意。”
司缘走进去，站住了。
这是一个很小的房子。一室一厅，客厅大概十平米，塞着一张沙发、一个茶几、一台电视。阳台上晾着衣服，有一盆快死的绿萝。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，旁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充电线。
“你先坐。”林远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，团成一团扔进卧室，“喝什么？水？可乐？还是神仙喝露水？”
“水就行。”
林远去厨房倒水，司缘站在客厅中央，打量着这个凡人的住处。
墙上有几张照片。一张是合照，林远和一个中年女人，应该是**。一张是毕业照，林远穿着学士服，笑得有点傻。还有一张是两只猫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茶几上有一本书，封面朝下扣着。司缘拿起来看了看——《如何让你的前任后悔》。
他默默放了回去。
林远端着一杯水出来，看见他手里的书，脸一红，一把抢过去塞进抽屉里。
“那什么……同事送的，开玩笑的。”
司缘没说话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，有一股铁锈味。但他没说什么。
“今晚你先睡沙发。”林远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，“明天我去买个折叠床，你要是长住的话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长住？让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神仙的人长住在自己家？
他今天一定是疯了。
“谢谢。”司缘说。
林远看着他。灯光下，司缘的眼睛里那点琥珀色的光淡了一些，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很普通。像一个刚从老家来城里打工的年轻人，有点拘谨，有点茫然。
“那个，”林远挠了挠头，“你真的是神仙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能证明一下吗？”
司缘想了想，抬起手。
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光，像萤火虫。光晕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，像丝线，像雾气——
然后灭了。
司缘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透明的部分又往上爬了一点。
“……”林远沉默了三秒，“这是证明失败了？”
“神力不多了。”司缘说。
“那刚才那是啥？”
“给你看看红线。”
“红线在哪？”
“没牵出来。”司缘说，“只有一点光。”
林远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“就当你是真的。反正就算是骗子，你这骗术也太烂了，骗不到钱。”
司缘没反驳。
“明天带你去剪头发。”林远打了个哈欠，“早点睡吧，我八点要起床上班。”
他走进卧室，关门前探出头来：“对了，厕所在那边，冲水的按钮是上面那个。别按错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司缘站在客厅里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是灯关掉的声音，安静下来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。
水是凉的，杯壁上有水珠滑下来。
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，高楼林立，远处有车流像发光的河流一样缓慢移动。他看见对面那栋楼里，有人正在厨房做饭，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有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五千年了。
他见过这座城市的无数个夜晚——从一片荒原，到几间茅屋，到低矮的瓦房，到如今这些刺向天空的水泥森林。
但这是他第一次，站在一个凡人的窗户后面，看这些灯火。
身后传来林远的呼噜声。很轻，断断续续的。
司缘没有睡。
他不需要睡觉。或者说，以前不需要。现在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窗边站着，一直站到天边泛白。
---
早上七点半，林远的闹钟响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关掉，又躺了五分钟，然后挣扎着爬起来。
推开门，他看见司缘坐在沙发上，保持着昨晚的姿势。
“你没睡？”
“没。”
“神仙不睡觉？”
“以前不睡。”司缘说，“现在不确定，还没试过。”
林远揉了揉眼睛：“那你困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司缘想了想，“眼皮有点重。”
“那就是困了。”林远打了个哈欠，“今晚你试试睡一下。我先洗漱，然后带你去剪头发。”
卫生间里传来水声。司缘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那盆快死的绿萝。
它真的很惨。叶子黄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也蔫蔫地垂着，土已经干得裂开了。
司缘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黄叶。
一点极淡的光从他的指尖流进叶子里。
叶子黄得更快了。
司缘迅速收回手。
绿萝晃了晃，又掉了一片叶子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轻声说。
林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，看见司缘正盯着那盆绿萝，表情有点凝重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它……本来快死了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现在更快了。”
林远走过去看了看：“没区别啊，还是那样。”
司缘沉默了一下：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出门。下楼，走出小区，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里有一家理发店，招牌上写着“阿强造型”，门口的转灯慢悠悠地转着。
“就这家。”林远推开门，“我常来，便宜。”
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，三十来岁，染着黄毛，正在给一个大爷剃头。看见林远进来，他抬了抬下巴：“坐，等十分钟。”
林远拉着司缘在旁边坐下。
司缘看着那个大爷。大爷闭着眼，剃刀在他头皮上沙沙地响，碎发落了一地。
“阿强。”林远说，“给我朋友剪个头发，正常点就行。”
“什么脸型？”阿强回头看了一眼司缘，“哟，这长得可以啊，剪什么发型都行。”
司缘没说话。
十分钟后，大爷走了。阿强拍了拍椅子：“来，坐。”
司缘坐上去。
阿强拿起围布抖了抖，围在他脖子上，然后拿起梳子，对着镜子看了看他的头发。
“这发质可以啊。”他说，“又黑又亮的，留了多久了？”
司缘想了想：“很久。”
“多久？两三年？”
“更久。”
“五年？”
司缘没回答。
阿强也不在意，拿起剪刀：“怎么剪？短的还是留点？”
林远在旁边说：“短的吧，正常男生那种。”
阿强点点头，剪刀凑近司缘的头发——
“等等。”司缘说。
阿强停住。
司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头留了五千年的长发，被一根木簪绾着，安安静静地垂在脑后。
“剪下来的头发，”他问，“会怎样？”
“啊？”阿强愣了一下，“就……扔掉啊。”
司缘沉默了。
林远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“舍不得？”林远问。
司缘没说话。
林远想了想，对阿强说：“先别剪太多，修一修就行，把发髻解开，让他看起来像个现代人。”
阿强点点头，先拔掉那根木簪。
长发散落下来，一直垂到腰际。
阿强吹了声口哨：“这发量，绝了。”
他拿起剪刀，开始修剪。
碎发一点一点落下来，落在白色的围布上，落在地上。司缘看着那些头发，眼神很平静，但林远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十五分钟后，阿强放下剪刀。
“好了，看看。”
司缘抬起头，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。头发短了，薄了，齐整了，不再绾着，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和耳侧。他的脸露出来，比之前显得更年轻，也更……像一个人。
“帅啊。”阿强说，“这底子，随便剪都好看。”
林远站在旁边，看着镜子里的司缘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，像古井的水。但现在配上这头短发，那点“非人感”淡了很多。如果不说，没人会看出他有什么不同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远问。
司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摸了摸后脑勺，那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轻了。”他说。
林远笑了一下。
付了钱，三十块。走出理发店，阳光照下来，有点晃眼。
司缘眯了眯眼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他问。
林远看了看手机：“我得去上班。你自己能行吗？还是跟我去公司？”
“公司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很多人一起干活的地方。”
“我可以去吗？”
林远想了想。带一个刚剪完头发的疑似神仙去公司？同事们会怎么想？
但他转念一想，让司缘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，对着那盆快死的绿萝……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但别乱说话。”
---
林远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。
电梯里挤满了人，司缘站在角落，看着那些低头看手机的脑袋。每个人都盯着手里那个黑色小方块，偶尔有人抬头，也是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前面的楼层数字，然后继续低头。
“他们在看什么？”他轻声问林远。
“手机。”林远说，“刷短视频，看新闻，回消息。”
“很重要吗？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林远想了想，“但习惯了。”
电梯到了十二楼，人群涌出去。林远带着司缘走进公司，穿过一排排格子间，来到自己的工位。
“你坐这儿。”他拉过来一把椅子，“别乱动，我开个晨会就回来。”
司缘坐下来，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电脑、文件、便利贴、马克杯、绿植（比林远那盆精神多了）。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敲键盘，有人在吃早餐。一切都很普通，又一切都很陌生。
林远的工位上贴着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：“今日待办：1.改方案 2.回邮件 3.活着。”
司缘盯着那个“3.活着”看了很久。
旁边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，是个女孩，戴着黑框眼镜，一脸八卦地打量着他。
“诶，你是新来的？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林远朋友？”
“是。”
女孩眼睛亮了：“男朋友？”
司缘想了想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朋友？”
司缘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她是问你，我和他什么关系。”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他开完会回来了，“别瞎问，刘姐，他就是来蹭空调的。”
刘姐撇撇嘴：“切，长得这么帅，我还以为你开窍了。”
她缩回去了。
林远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。
司缘坐在旁边，安静地看着。
十点多的时候，林远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色变了变，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接。
隔着玻璃，司缘能看见他的表情。一开始是平静的，然后眉头皱起来，然后嘴唇抿紧，最后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，挂断电话。
他走回来的时候，整个人气压低了很多。
“怎么了？”司缘问。
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前女友。”他说，“说要见面聊聊。”
司缘看着他。
林远也看着司缘。
“你那个……神力，”林远压低声音，“能帮我看看，她到底想干嘛吗？”
司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部分已经到了手腕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他说，“但可能不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远把手机递过来，“她朋友圈有照片，你看看。”
司缘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，笑着，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，催动仅存的神力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不是红线。
林远和这个女孩之间，有一根线。但不是红色的，是灰色的。灰蒙蒙的，像落满了灰，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而线的另一端，连着另一个人。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。
线在那个人那里，是红色的。
司缘抬起头。
“她不是来找你和好的。”他说，“她是来通知你的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通知什么？”
“她要结婚了。”司缘说，“和别人。”
林远的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办公室里很吵，电话声、键盘声、同事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。但林远站在那里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司缘看着他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他见过无数失意的人，听过无数心碎的故事，他知道该说什么——“缘分已尽天意如此以后会好的”。
但那些话，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那些话，他自己从来不信。
他只是牵线的人。线断了会怎样，他不知道。
“林远。”他说。
林远抬起头。
司缘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根灰线，我帮你擦干净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神力不够，擦不干净。”司缘说，“但可以试试。”
林远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，“脏了就脏了吧。”
他坐回工位，继续敲键盘。
司缘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侧脸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林远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某种机械的运动。
司缘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雨夜，林远站在庙门口，浑身湿透，问他：“师傅，你说这世界上真有爱情吗？”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现在他有点想知道。
---
傍晚六点，林远下班。
两个人走出写字楼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起来。
“去吃点什么？”林远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又是随便。行吧，带你去吃拉面。”
他们走进一家拉面馆，坐下，点餐，等面。
林远一直很沉默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结婚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男的，什么样？”
“看不清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又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，“我和她在一起三年。”
司缘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……算了，以为什么都无所谓了。”
司缘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？”林远说，“不是她要结婚了。是她是来通知我的，不是来邀请我的。连被邀请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眶有点红。
司缘想了想，伸出手，放在林远的手腕上。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做什么？”
“试试。”司缘说，“别动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催动那点微薄的神力。
一点极淡的光从他的指尖渗进林远的皮肤。
林远感觉胸口一暖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司缘的手。那只手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尖有一点透明。
“你……”
司缘睁开眼。
“帮你擦了一点灰。”他说，“不多，可能没用。”
林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面。
吃了几口，他忽然说：“谢谢。”
司缘没说话，也低头吃面。
拉面馆里热气腾腾，有人在划拳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小孩在跑来跑去。
他们坐在角落，安静地吃着。
吃完的时候，林远去结账，司缘站在门口等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城市的气味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天上有一颗星星，很暗，快要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部分已经到了小臂。
但他没有握拳。
他想，今天好像做了一件有用的事。
林远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进夜色里。
走了几步，林远忽然说：“那个神力……用了会不会对你不好？”
司缘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林远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远处传来**摊的吆喝声，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笑。
而司缘的手腕上，透明的边界又往上爬了一点点。
他没让林远看见。
六楼到了。
林远掏出钥匙打开门，侧身让他进去：“有点乱，别介意。”
司缘走进去，站住了。
这是一个很小的房子。一室一厅，客厅大概十平米，塞着一张沙发、一个茶几、一台电视。阳台上晾着衣服，有一盆快死的绿萝。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，旁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充电线。
“你先坐。”林远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，团成一团扔进卧室，“喝什么？水？可乐？还是神仙喝露水？”
“水就行。”
林远去厨房倒水，司缘站在客厅中央，打量着这个凡人的住处。
墙上有几张照片。一张是合照，林远和一个中年女人，应该是**。一张是毕业照，林远穿着学士服，笑得有点傻。还有一张是两只猫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茶几上有一本书，封面朝下扣着。司缘拿起来看了看——《如何让你的前任后悔》。
他默默放了回去。
林远端着一杯水出来，看见他手里的书，脸一红，一把抢过去塞进抽屉里。
“那什么……同事送的，开玩笑的。”
司缘没说话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，有一股铁锈味。但他没说什么。
“今晚你先睡沙发。”林远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，“明天我去买个折叠床，你要是长住的话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长住？让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神仙的人长住在自己家？
他今天一定是疯了。
“谢谢。”司缘说。
林远看着他。灯光下，司缘的眼睛里那点琥珀色的光淡了一些，整个人看起来……很普通。像一个刚从老家来城里打工的年轻人，有点拘谨，有点茫然。
“那个，”林远挠了挠头，“你真的是神仙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能证明一下吗？”
司缘想了想，抬起手。
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极淡的光，像萤火虫。光晕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，像丝线，像雾气——
然后灭了。
司缘看着自己的手指。透明的部分又往上爬了一点。
“……”林远沉默了三秒，“这是证明失败了？”
“神力不多了。”司缘说。
“那刚才那是啥？”
“给你看看红线。”
“红线在哪？”
“没牵出来。”司缘说，“只有一点光。”
林远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半天，最后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，“就当你是真的。反正就算是骗子，你这骗术也太烂了，骗不到钱。”
司缘没反驳。
“明天带你去剪头发。”林远打了个哈欠，“早点睡吧，我八点要起床上班。”
他走进卧室，关门前探出头来：“对了，厕所在那边，冲水的按钮是上面那个。别按错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司缘站在客厅里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然后是灯关掉的声音，安静下来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。
水是凉的，杯壁上有水珠滑下来。
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，高楼林立，远处有车流像发光的河流一样缓慢移动。他看见对面那栋楼里，有人正在厨房做饭，有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有人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。
五千年了。
他见过这座城市的无数个夜晚——从一片荒原，到几间茅屋，到低矮的瓦房，到如今这些刺向天空的水泥森林。
但这是他第一次，站在一个凡人的窗户后面，看这些灯火。
身后传来林远的呼噜声。很轻，断断续续的。
司缘没有睡。
他不需要睡觉。或者说，以前不需要。现在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窗边站着，一直站到天边泛白。
---
早上七点半，林远的闹钟响了。
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关掉，又躺了五分钟，然后挣扎着爬起来。
推开门，他看见司缘坐在沙发上，保持着昨晚的姿势。
“你没睡？”
“没。”
“神仙不睡觉？”
“以前不睡。”司缘说，“现在不确定，还没试过。”
林远揉了揉眼睛：“那你困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司缘想了想，“眼皮有点重。”
“那就是困了。”林远打了个哈欠，“今晚你试试睡一下。我先洗漱，然后带你去剪头发。”
卫生间里传来水声。司缘坐在沙发上，看着那盆快死的绿萝。
它真的很惨。叶子黄了大半，剩下的几片也蔫蔫地垂着，土已经干得裂开了。
司缘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黄叶。
一点极淡的光从他的指尖流进叶子里。
叶子黄得更快了。
司缘迅速收回手。
绿萝晃了晃，又掉了一片叶子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轻声说。
林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，看见司缘正盯着那盆绿萝，表情有点凝重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它……本来快死了。”
“对啊。”
“现在更快了。”
林远走过去看了看：“没区别啊，还是那样。”
司缘沉默了一下：“那就好。”
两人出门。下楼，走出小区，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里有一家理发店，招牌上写着“阿强造型”，门口的转灯慢悠悠地转着。
“就这家。”林远推开门，“我常来，便宜。”
店里只有一个理发师，三十来岁，染着黄毛，正在给一个大爷剃头。看见林远进来，他抬了抬下巴：“坐，等十分钟。”
林远拉着司缘在旁边坐下。
司缘看着那个大爷。大爷闭着眼，剃刀在他头皮上沙沙地响，碎发落了一地。
“阿强。”林远说，“给我朋友剪个头发，正常点就行。”
“什么脸型？”阿强回头看了一眼司缘，“哟，这长得可以啊，剪什么发型都行。”
司缘没说话。
十分钟后，大爷走了。阿强拍了拍椅子：“来，坐。”
司缘坐上去。
阿强拿起围布抖了抖，围在他脖子上，然后拿起梳子，对着镜子看了看他的头发。
“这发质可以啊。”他说，“又黑又亮的，留了多久了？”
司缘想了想：“很久。”
“多久？两三年？”
“更久。”
“五年？”
司缘没回答。
阿强也不在意，拿起剪刀：“怎么剪？短的还是留点？”
林远在旁边说：“短的吧，正常男生那种。”
阿强点点头，剪刀凑近司缘的头发——
“等等。”司缘说。
阿强停住。
司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头留了五千年的长发，被一根木簪绾着，安安静静地垂在脑后。
“剪下来的头发，”他问，“会怎样？”
“啊？”阿强愣了一下，“就……扔掉啊。”
司缘沉默了。
林远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镜子里的他。
“舍不得？”林远问。
司缘没说话。
林远想了想，对阿强说：“先别剪太多，修一修就行，把发髻解开，让他看起来像个现代人。”
阿强点点头，先拔掉那根木簪。
长发散落下来，一直垂到腰际。
阿强吹了声口哨：“这发量，绝了。”
他拿起剪刀，开始修剪。
碎发一点一点落下来，落在白色的围布上，落在地上。司缘看着那些头发，眼神很平静，但林远注意到，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。
十五分钟后，阿强放下剪刀。
“好了，看看。”
司缘抬起头，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。头发短了，薄了，齐整了，不再绾着，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和耳侧。他的脸露出来，比之前显得更年轻，也更……像一个人。
“帅啊。”阿强说，“这底子，随便剪都好看。”
林远站在旁边，看着镜子里的司缘。
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，像古井的水。但现在配上这头短发，那点“非人感”淡了很多。如果不说，没人会看出他有什么不同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远问。
司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摸了摸后脑勺，那里空空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轻了。”他说。
林远笑了一下。
付了钱，三十块。走出理发店，阳光照下来，有点晃眼。
司缘眯了眯眼。
“接下来去哪？”他问。
林远看了看手机：“我得去上班。你自己能行吗？还是跟我去公司？”
“公司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……很多人一起干活的地方。”
“我可以去吗？”
林远想了想。带一个刚剪完头发的疑似神仙去公司？同事们会怎么想？
但他转念一想，让司缘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，对着那盆快死的绿萝……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但别乱说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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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远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。
电梯里挤满了人，司缘站在角落，看着那些低头看手机的脑袋。每个人都盯着手里那个黑色小方块，偶尔有人抬头，也是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前面的楼层数字，然后继续低头。
“他们在看什么？”他轻声问林远。
“手机。”林远说，“刷短视频，看新闻，回消息。”
“很重要吗？”
“也不一定。”林远想了想，“但习惯了。”
电梯到了十二楼，人群涌出去。林远带着司缘走进公司，穿过一排排格子间，来到自己的工位。
“你坐这儿。”他拉过来一把椅子，“别乱动，我开个晨会就回来。”
司缘坐下来，看着周围的一切。
电脑、文件、便利贴、马克杯、绿植（比林远那盆精神多了）。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敲键盘，有人在吃早餐。一切都很普通，又一切都很陌生。
林远的工位上贴着一张便签，上面写着：“今日待办：1.改方案 2.回邮件 3.活着。”
司缘盯着那个“3.活着”看了很久。
旁边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，是个女孩，戴着黑框眼镜，一脸八卦地打量着他。
“诶，你是新来的？”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林远朋友？”
“是。”
女孩眼睛亮了：“男朋友？”
司缘想了想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朋友？”
司缘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她是问你，我和他什么关系。”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他开完会回来了，“别瞎问，刘姐，他就是来蹭空调的。”
刘姐撇撇嘴：“切，长得这么帅，我还以为你开窍了。”
她缩回去了。
林远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。
司缘坐在旁边，安静地看着。
十点多的时候，林远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脸色变了变，拿起手机走到走廊里接。
隔着玻璃，司缘能看见他的表情。一开始是平静的，然后眉头皱起来，然后嘴唇抿紧，最后说了句“我知道了”，挂断电话。
他走回来的时候，整个人气压低了很多。
“怎么了？”司缘问。
林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前女友。”他说，“说要见面聊聊。”
司缘看着他。
林远也看着司缘。
“你那个……神力，”林远压低声音，“能帮我看看，她到底想干嘛吗？”
司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部分已经到了手腕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他说，“但可能不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远把手机递过来，“她朋友圈有照片，你看看。”
司缘接过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，笑着，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，催动仅存的神力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不是红线。
林远和这个女孩之间，有一根线。但不是红色的，是灰色的。灰蒙蒙的，像落满了灰，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。
而线的另一端，连着另一个人。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。
线在那个人那里，是红色的。
司缘抬起头。
“她不是来找你和好的。”他说，“她是来通知你的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通知什么？”
“她要结婚了。”司缘说，“和别人。”
林远的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办公室里很吵，电话声、键盘声、同事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。但林远站在那里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司缘看着他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他见过无数失意的人，听过无数心碎的故事，他知道该说什么——“缘分已尽天意如此以后会好的”。
但那些话，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那些话，他自己从来不信。
他只是牵线的人。线断了会怎样，他不知道。
“林远。”他说。
林远抬起头。
司缘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根灰线，我帮你擦干净。”
林远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神力不够，擦不干净。”司缘说，“但可以试试。”
林远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很轻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，“脏了就脏了吧。”
他坐回工位，继续敲键盘。
司缘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侧脸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林远的肩膀上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是某种机械的运动。
司缘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雨夜，林远站在庙门口，浑身湿透，问他：“师傅，你说这世界上真有爱情吗？”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现在他有点想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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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点，林远下班。
两个人走出写字楼，外面的天已经暗了，路灯亮起来。
“去吃点什么？”林远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又是随便。行吧，带你去吃拉面。”
他们走进一家拉面馆，坐下，点餐，等面。
林远一直很沉默。
面端上来的时候，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，然后放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结婚？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男的，什么样？”
“看不清。”
林远点点头，又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
“三年。”他说，“我和她在一起三年。”
司缘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……算了，以为什么都无所谓了。”
司缘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？”林远说，“不是她要结婚了。是她是来通知我的，不是来邀请我的。连被邀请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眼眶有点红。
司缘想了想，伸出手，放在林远的手腕上。
林远愣了一下。
“做什么？”
“试试。”司缘说，“别动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催动那点微薄的神力。
一点极淡的光从他的指尖渗进林远的皮肤。
林远感觉胸口一暖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司缘的手。那只手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尖有一点透明。
“你……”
司缘睁开眼。
“帮你擦了一点灰。”他说，“不多，可能没用。”
林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面。
吃了几口，他忽然说：“谢谢。”
司缘没说话，也低头吃面。
拉面馆里热气腾腾，有人在划拳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小孩在跑来跑去。
他们坐在角落，安静地吃着。
吃完的时候，林远去结账，司缘站在门口等。
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城市的气味。他抬起头，看见天上有一颗星星，很暗，快要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透明的部分已经到了小臂。
但他没有握拳。
他想，今天好像做了一件有用的事。
林远走出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走进夜色里。
走了几步，林远忽然说：“那个神力……用了会不会对你不好？”
司缘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林远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远处传来**摊的吆喝声，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笑。
而司缘的手腕上，透明的边界又往上爬了一点点。
他没让林远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