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简介
历史军事《玺落六朝》是大神“爱吃咖喱酥饺的小翠”的代表作,高允高泓是书中的主角。精彩章节概述:,平城的雪来得格外早。,天色已沉得像浸透了墨。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穹窿间倾泻而下,覆盖了宫城的鸱尾,掩埋了坊市的街衢,将这座鲜卑人的都城裹进一片混沌的寂静里。唯有朔风穿过城墙箭楼的空隙时,才会发出呜咽般的嘶鸣,像是无数亡魂在雪夜里徘徊低语。,一座三进宅院的书房中,炭火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,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,望着庭中那株已被积雪压弯枝桠的老槐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身着素色深衣,外罩一件半旧的羔裘,面容清...
精彩内容
,平城的雪来得格外早。,天色已沉得像浸透了墨。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穹窿间倾泻而下,覆盖了宫城的鸱尾,掩埋了坊市的街*,将这座鲜卑人的都城裹进一片混沌的寂静里。唯有朔风穿过城墙箭楼的空隙时,才会发出呜咽般的嘶鸣,像是无数亡魂在雪夜里徘徊低语。,一座三进宅院的书房中,炭火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,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,望着庭中那株已被积雪压弯枝桠的老槐。他今年三十有二,身着素色深衣,外罩一件半旧的羔裘,面容清癯,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静。只是此刻,那沉静下藏着难以察觉的悸动。“泓儿。”。高泓立刻起身,撩开厚重的毡帘。。床榻上,渤海高氏如今的宗主高允,正倚着隐囊半坐着。这位以博闻强记著称的中书侍郎、太子少傅,此刻面如金纸,呼吸间带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。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睛,却依旧明亮得惊人。“伯父。”高泓在榻前重新跪下,双手捧过侍婢递来的药盏。
高允摆摆手,没有接。他的目光扫过室内——两名侍婢躬身退出,唯一的亲信老仆高矩守在了门外,门扉轻轻合拢,将风雪隔绝在外。
“矩叔是跟着我从渤海老家来的。”高允忽然开口,声音虽弱,却字字清晰,“永嘉之乱时,你曾祖**率宗族北迁,投了鲜卑慕容部。矩叔的祖父,那时便是高氏的家将。”
高泓垂首:“侄儿知道。”
“知道?”高允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有一种苍凉的嘲讽,“你知道多少?知道我们这些所谓‘北地汉姓’,在这鲜卑**里,是如何如履薄冰、仰人鼻息?知道崔司徒前日为何在朝会上,又被长孙太师当众羞辱?”
高泓默然。他当然知道。三日前太极殿朝议,太武帝欲征发汉民充实六镇,汉臣之首司徒崔浩出言劝阻,被鲜卑八姓之首的长孙嵩斥为“南虏遗民,安知北事”。满殿鲜卑贵胄哄笑,崔浩面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退下。
那是所有北朝汉臣的缩影。
“罢了。”高允长叹一声,挣扎着要坐直。高泓连忙上前搀扶,触手处,伯父的手臂枯瘦如柴。
“扶我去佛堂。”
高泓一怔:“伯父,您这身子——”
“去。”高允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高矩闻声进来,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高允,穿过廊庑,来到宅院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偏室。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。
这佛堂很小,只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鎏金铜佛。佛像面容已有些模糊,但依稀可辨是汉地风格,衣纹流畅,宝相庄严,与平城各处寺院里那些深目高鼻的胡式佛像迥然不同。
高允在佛前缓缓跪下,示意高矩守在门外。
雪光透过窗纸,在室内铺开一层幽蓝的冷色。铜佛前的长明灯跳跃着,将祖侄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晃动如鬼魅。
“跪下。”高允说。
高泓依言跪在伯父身侧。
“磕头。三个。”
高泓恭恭敬敬地三叩首。起身时,却见高允没有拜佛,而是伸出颤抖的手,探向佛龛下方的莲花座。他在某个浮雕花瓣上轻轻一按——
咔哒。
一声机括轻响,莲花座侧面竟滑开一掌宽的暗格。
高允从暗格中取出一样物件。
那是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木匣,匣身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四角包着磨损的铜皮。匣盖与匣身接缝处,封着一层暗红色的火漆,漆上压着模糊的印纹,似是篆书,但已难以辨认。
“接着。”高允将木匣递来。
高泓双手接过。**比他预想的沉得多,触手冰凉,似木非木,似铁非铁。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木——阴沉木,专用于保存最贵重之物,可历千年不腐。
“打开。”高允的声音在颤抖,不知是寒冷,还是激动。
高泓小心地刮开封漆,掀开匣盖。
一团柔和的莹光,从匣中逸出。
那是方四寸见方的玉玺。玺身由上等和田白玉雕成,色如凝脂,在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玺纽雕作五龙盘绕之形,龙身纠缠,龙首朝向五个方向,每一片鳞甲都细致入微。玺面阴刻篆文,虽经岁月磨损,仍能辨出八字:
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。
高泓的呼吸停滞了。
他当然认得这八个字。天下读书人都认得——传国玉玺,和氏璧所琢,秦始皇所制,汉高祖佩之以入长安,汉室历代相传,至汉献帝失于董卓之乱,后辗转经魏、晋……永嘉之乱后,就此不知所踪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高允闭上眼睛,仿佛说出这三个字,用尽了他全部力气,“永嘉五年,洛阳陷落,怀帝被掳。你曾祖**时任散骑侍郎,奉诏护送太子南渡。临行前,宫中大乱,一位老黄门将此匣塞入你曾祖怀中,只说了句‘为汉家留一缕血脉’。”
高泓的手开始发抖。木匣变得滚烫。
“曾祖没有南渡?”
“没有。”高允睁开眼,目光灼灼,“走到黄河边,前有胡骑,后有追兵。曾祖命家将护送太子继续南下,自已带着此匣,折向北投了慕容部。他说,南渡之人,不缺这一方玉;留在北地的**,需要这个念想。”
“所以这一百多年……我们高家……”
“守玺。”高允截断他的话,“从慕容燕,到拓跋魏,历经四朝,渤海高氏代代相传,守此汉家正统之信物。你祖父传给我,我……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身子蜷缩,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。
高泓急忙为他抚背。入手处,伯父的脊背嶙峋如刀。
良久,高允缓过气来,死死抓住高泓的手腕。那枯瘦的手指,竟有那么大的力气:“如今,该你了。”
“伯父?”
“我不能让它再留在北朝了。”高允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却字字如钉,楔进高泓心里,“拓跋焘虽雄才大略,但鲜卑终究是鲜卑。崔浩推行汉化,触怒八姓,迟早有灭门之祸。这平城,这北朝,不是它的归宿。”
高泓忽然明白了:“您要我将它……送去南朝?”
“刘宋。”高允一字一顿,“宋主刘义隆,行元嘉之治,崇文重教,有中兴之象。虽偏安江左,终究是汉家衣冠。你携此玺南渡,献于宋主,便是告诉天下——汉家正统,在江南。这是大义,也是……我们高家最后的使命。”
窗外,风声凄厉。
高泓低头看着怀中的玉玺。五条蟠龙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,龙睛幽幽,凝视着这个雪夜,这片土地,这个跪在佛前、即将做出抉择的人。
“何时动身?”他听见自已的声音问。
“开春。”高允松开手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瘫靠在佛龛旁,“我会为你谋一个南使的差事。此去千里,关山重重,你要……”
话音未落,佛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高矩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,压得极低:“主公,崔司徒来了,已到前厅!”
高允瞳孔骤缩。
高泓也心中一凛——崔浩?当朝汉臣之首,太武帝最信任的谋臣,此时夜访?
“收起!”高允急促道。
高泓迅速将玉玺放回木匣,盖上匣盖。正要放回暗格,高允却按住他的手:“带走。今夜就带走,藏到你书房去。记住,从此刻起,它在你手里。”
高矩已推门进来。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高矩立刻上前搀起高允,高泓则将木匣裹进自已的外袍中,匆匆退出佛堂。
廊下风雪扑面。
高泓抱着木匣,穿过庭院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佛堂的窗纸上,映着高允被搀扶起身的佝偻剪影。那影子在长明灯的光里摇晃着,像是风中残烛。
然后,灯熄了。
前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崔浩褪去了朝堂上的紫袍玉带,只着一件玄色深衣,外披灰鼠大氅,坐在客席上,正捧着一盏热酪*暖手。他年过五旬,面白无须,眉眼细长,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,看起来倒像个儒雅学士。
见高允被搀进来,崔浩起身虚扶:“高公抱恙,浩深夜叨扰,实在不该。”
“司徒亲临,蓬荜生辉。”高允在主位坐下,气息仍有些不稳,“不知司徒有何要事?”
崔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扫过高允苍白的面容,又掠过侍立在一旁的高泓,最后落在高泓怀中那个微微鼓起的衣袍上。
“高公子怀中,似乎揣着重物?”崔浩忽然笑问。
高泓脊背一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回司徒,是几卷家藏旧籍,正要送去书房。”
“哦?”崔浩端起酪*,轻轻吹了吹热气,“可是汉晋古本?高氏藏书之富,冠绝北地,浩心向往之啊。”
高允咳嗽两声:“犬子愚钝,只知死守故纸。比不得司徒学贯古今,深得陛下信重。”
“信重?”崔浩笑容淡去,将陶盏轻轻搁在案上,“长孙嵩今日在朝会上,提议将河北三州汉民尽数迁往六镇为奴,美其名曰‘充实边塞’。陛下……意动了。”
厅中一时寂静,只余炭火爆裂的细响。
高允的手在袖中攥紧:“司徒谏阻了?”
“谏了。”崔浩语气平淡,“然后被斥为‘不知兵事,惑乱朝纲’。高公,你可知长孙嵩接下来怎么说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复述:“他说,‘**书生,只知子曰诗云,岂知我鲜卑男儿纵马挽弓、以血肉守国门的豪迈?尔等今日所享太平,皆是鲜卑勇士尸骨垒成!’”
话音落下,厅中温度仿佛骤降。
高泓看见伯父的手在发抖。
崔浩却笑了,笑得冰冷:“高公,你说,我们这些‘**书生’,在这平城里,究竟算什么?”
高允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司徒今夜来,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?”
崔浩敛去笑容,身体微微前倾:“三日后,陛下欲在阴山狩猎,点名要见见‘高氏那个精通《周礼》的后生’。”他看向高泓,“高公子,这是机缘,也是险途。陛下喜怒无常,好恶皆在一念间。答得好,或可简在帝心;答得不好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但高泓听懂了。这是提点,也是警告——鲜卑皇帝的青睐,对汉臣而言,从来都是双刃剑。
“多谢司徒。”高泓躬身。
崔浩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动作很轻,高泓却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。
走到门口时,崔浩忽然驻足,回头看向高允:“高公,你我皆是汉家子。有些路,走不通了,就得想想别的路。你说呢?”
高允垂着眼睑:“老朽病躯,已不敢思量什么路了。”
崔浩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踏入风雪。
待崔浩车**辚辚声远去,高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看向高泓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:
“他起疑心了。”
高泓抱紧怀中木匣:“那南渡之事……”
“必须提前。”高允斩钉截铁,“阴山狩猎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你立刻找机会南下。不能等开春了。”
“可差事——”
“我会安排。”高允闭上眼睛,“你去吧。今夜起,玉玺在你手中。高家百年的担子,现在……是你的了。”
高泓躬身退出。
踏出厅门时,一阵狂风吹来,卷起漫天雪沫。他回头,看见伯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,身影在烛光中单薄如纸。
而怀中的木匣,沉甸甸的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雪还在下。
平城的夜,深得望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