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正殿，依旧保持着中宫皇后应有的规制与威严，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清，仿佛主人久未临朝，连熏香都带上了几分陈腐之气。
乌拉那拉氏端坐在梳妆台前，任由容嬷嬷为她梳理长发。
镜中的女子，面色依旧苍白，唇色浅淡，但那双凤眸却锐利如初雪消融后的寒潭，深不见底，映不出半分往日的急躁与怨愤。
“娘娘，您……您真要亲自教导那两位格格？”
容嬷嬷手持玉梳，动作轻柔，语气里却充满了不解与担忧，“那还珠格格野性难驯，紫薇格格又……她们如今正得圣心，万一冲撞了您，皇上那边……”乌拉那拉氏透过铜镜，看着容嬷嬷忧心忡忡的脸，平静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：“嬷嬷，你觉得，本宫如今，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？”
容嬷嬷手一颤，玉梳险些滑落。
是啊，娘娘刚被申斥，凤印虽未剥夺，但威信己大不如前，在这后宫之中，几乎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“本宫越是打压，皇上便越觉得她们可怜，本宫便越是可憎。”
乌拉那拉氏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庭院中那株有些萧索的石榴树，“既然此路不通，那便换一条路走。”
她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容嬷嬷身上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倚重：“嬷嬷，你记住。
从今日起，收起所有对那两位格格的怨怼与轻视。
在本宫面前，她们不是敌人，是……学生。”
“学生？”
容嬷嬷瞪大了眼睛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不错。”
乌拉那拉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，“两块璞玉，若能雕琢成器，是本宫的功绩；若冥顽不灵，屡教不改，届时……本宫再行管教，谁又能说半个‘不’字？”
容嬷嬷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，似乎捕捉到了什么。
娘娘这是……要以退为进？
将教导之权握在手中，进退皆由己定！
“老奴明白了！”
容嬷嬷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娘娘圣明！
老奴这就去漱芳斋，必把娘**‘关怀’，一字不差地传到！”
---漱芳斋内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小燕子正盘腿坐在贵妃榻上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，嗑得飞快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抱怨：“这个皇后娘娘，怎么病好了又要找我们麻烦？
还要我们去问安？
我看她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——没安好心！”
紫薇坐在她身旁，秀眉微蹙，手中绞着帕子，柔声劝道：“小燕子，你别这么说。
皇后娘娘毕竟是六宫之主，我们去问安是应当的礼数。
或许……或许娘娘她只是病中寂寞，想找我们说说话呢？”
“说话？”
小燕子跳**，夸张地比划着，“你忘了她之前是怎么凶神恶煞地要打我们板子？
怎么骂我们是‘来历不明的野丫头’？
我看啊，她就是看皇阿玛最近常来我们这儿，心里不痛快，又想出新法子来折腾我们了！”
金锁在一旁也小声附和：“格格说得对，小姐，咱们可得小心点。
皇后娘娘那个人，心思深着呢。”
正当几人议论纷纷，明月匆匆进来禀报：“格格，皇后娘娘身边的容嬷嬷来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容嬷嬷己带着两个小宫女，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脸上竟不见往日的刻薄与倨傲，反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、略显僵硬的恭敬。
“奴婢给还珠格格、紫薇格格请安。”
容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小燕子立刻像只炸毛的猫，挡在紫薇面前，叉着腰：“容嬷嬷，你又来干什么？
是不是皇后娘娘又想到什么新招来对付我们了？”
容嬷嬷眼皮都没抬一下，声音平稳无波：“格格说笑了。
皇后娘娘凤体初愈，心念两位格格。
特命奴婢前来传旨，即日起，两位格格的规矩礼仪，由娘娘亲自教导。
明日辰时，请两位格格至坤宁宫问安，娘娘会亲自为两位格格讲解宫规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小燕子尖叫起来，“亲自教导？
还要讲宫规？
我不去！
那些规矩闷也闷死了！”
紫薇连忙拉住她，上前一步，对着容嬷嬷福了一福，姿态优美标准：“有劳嬷嬷回禀皇后娘娘，臣女与小燕子，明日定当时辰前往坤宁宫，聆听娘娘教诲。”
容嬷嬷这才抬眼，飞快地扫了紫薇一眼，心中暗忖：这位紫薇格格，倒真是个知礼的。
她微微颔首：“既然如此，奴婢告退。”
容嬷嬷一走，小燕子就跳了起来：“紫薇！
你干嘛答应她啊！
你忘了她以前……小燕子！”
紫薇握住她的手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“正因为记得，我们才更要去。
皇后娘娘亲自下旨，我们若不去，便是违抗懿旨，授人以柄。
去了，众目睽睽之下，她身为皇后，总要顾及身份，不敢太过分。
我们只需谨言慎行，她抓不到错处，自然也就无可奈何了。”
小燕子撇撇嘴，虽然还是不情愿，但觉得紫薇说得有道理，只好嘟囔道：“好吧好吧，去就去！
我倒要看看，她能耍出什么花样！”
---坤宁宫侧殿。
乌拉那拉氏并未休息，而是坐在书案后，面前铺开一张宣纸，手持狼毫，正在缓缓磨墨。
“娘娘，您这是要……”容嬷嬷伺候在一旁，有些疑惑。
“备课。”
乌拉那拉氏言简意赅。
她提起笔，蘸饱了墨，在纸的左侧写下“小燕子”三字，右侧写下“夏紫薇”。
在小燕子的名字下方，她写下：精力过剩、不惧权威、赤子之心、市井智慧、感染力强。
在夏紫薇的名字下方，她写下：才情内蕴、心思缜密、渴望认同、情感丰富、韧性十足。
然后，在两人名字中间的上方，她重重写下一个词：“流量”。
容嬷嬷看不懂这个词，但能感觉到娘娘落笔时的郑重。
“嬷嬷，”乌拉那拉氏放下笔，看着自己写下的分析，目光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两件特殊的兵器，“你说，若将小燕子这份‘闯祸’的精力，引导去揭露几个为祸京城的纨绔恶霸；将紫薇这份‘伤春悲秋’的才情，引导去编纂几首教化百姓、歌颂太平的诗词……皇上会怎么看？
天下人会怎么看？”
容嬷嬷倒吸一口凉气，彻底明白了皇后的意图！
这不是打压，这是……改造和利用！
将可能伤及自身的“麻烦”，转化为可以为自己增添光环和功绩的“利器”！
“娘娘……您真是……深谋远虑！”
容嬷嬷激动得声音发颤。
乌拉那拉氏淡淡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掌控一切的冷静。
“明日，便是第一课。”
“本宫要教的，不是如何行礼下跪。”
“而是要让她们明白，在这深宫之中，真正的生存之道，不是靠帝王的片刻怜爱，而是靠自身……无可替代的价值。”
她将那张写满分析的纸，就着烛火点燃。
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，明明灭灭。
棋局己布，只待棋子入场。
凤翼轻展，暗流于无声处，开始汹涌澎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