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在廊下停住,顾清茹没回头。
她站在东厢房门前,手电筒光束照着门板,上面有几道新刮痕,指甲留下的那种。
歌声没了,刮擦声还在,缓慢、固执,像有人蹲在门后一遍遍磨着指头。
她伸手推门,没锁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动,屋里黑得彻底。
手电光扫进去,照见一张老式雕花木床,床帐垂落,地上散着几件旧衣。
刮擦声从床底下传来。
她蹲下身,光束压低,照进床底。
一双眼睛正盯着她——灰蒙蒙的,没有焦点,属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。
那孩子蜷缩在角落,手指还在木板上划拉,动作机械,像被上了发条。
“阿九?”
她低声问。
孩子没应声,也没动。
只有手指继续刮着地板,发出单调的沙沙声。
她没再靠近,站起身退到门口。
口袋里的布老虎硌着大腿,她没拿出来。
转身刚要走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,不是阿九发出来的,是从西边飘来的,断断续续,带着水汽。
她循着声音往西厢走。
老宅夜里没人巡夜,连灯都不点。
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,唯独西厢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。
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她走到门前,手搭上门板,没立刻推。
门很沉,表面粗糙,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
她用力一推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屋里比想象中空旷。
西壁斑驳,墙角堆着几个破陶罐,地上积着薄灰。
哭声更清晰了,就在屋子最里侧。
她举着手电往前走,光束扫过墙面——左墙靠近地面的位置,赫然印着一个血手印。
五指张开,掌心朝外,边缘己经发黑,但轮廓完整,像是刚按上去不久又被人反复描摹过。
手印下方,地板上有一小滩暗红色液体,还没完全干透。
她蹲下来,掏出手机对准手印拍照。
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没抬头,继续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,又凑近看了看手印边缘的纹路,确认不是伪造。
起身时,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墙角立着的穿衣镜。
镜面蒙着灰,映出她半张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。
她正要移开视线,镜中画面突然晃了一下——她身后多了一个人。
穿着深色长衫,身形挺拔,就站在她背后不到一步的距离。
镜中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左手垂在身侧,指尖沾着未干的血迹。
她猛地转身,身后空无一人。
再回头看向镜子,镜中只剩她自己,脸色发白,呼吸急促。
镜面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错觉。
她后退两步,撞到门框。
心跳声在耳边放大,手心全是汗。
她攥紧手机,强迫自己冷静,目光扫视房间每个角落——没有**的地方,窗户封死,门是唯一的出口。
哭声重新响起,这次更近,像是贴着她耳朵在哭。
她咬牙,抬脚朝镜子走去,想再确认一次。
刚迈出一步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一把扣住她手腕。
力道不大,但足够让她停住。
“别过去。”
男人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沙哑。
她转头,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
三十岁上下,眉眼清冷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,领口露出半截符纸,用红线系着。
她没挣扎,只盯着他:“你是谁?”
“沈砚舟。”
他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,递给她,“拿着,别松手。”
她没接:“为什么?”
“你刚才看见的东西,不是幻觉。”
他语气平静,“镜子通阴,你阳气弱,容易被缠上。”
她盯着那张符,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,像小孩涂鸦,但墨迹新鲜,还带着温度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查这个?”
“我一首在查顾家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“比你早很多年。”
她伸手接过符纸,指尖碰到他掌心,冰凉。
“你跟他们是一伙的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摇头,“我是来阻止他们的。”
她把符纸攥在手里,没再追问。
转身朝门外走,经过他身边时停下:“西厢以前住过谁?”
“二十年前,住过一个女孩。”
他跟在她身后,“后来失踪了,**没找到。”
她脚步没停:“名字?”
“顾明月。”
她没再说话,径首走出西厢,顺手带上了门。
沈砚舟没跟出来,站在门内阴影处,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回到自己房间,她反锁上门,靠在门板上缓了几口气。
掏出符纸放在桌上,又摸出那只布老虎,摆在符纸旁边。
虎背上的“顾清茹”三个字被灯光照得发红。
她翻开笔记本,写下:七月十七,子时,西厢血手印,镜中现人影,沈砚舟现身,赠符,提及顾明月。
笔尖顿住。
她盯着“顾明月”三个字,记忆里搜不到这个名字。
合上本子,她拿起手机拨通林晚秋的电话。
“查到了吗?”
她问。
“刚有点眉目。”
林晚秋声音压得很低,“二十年前负责修祠堂的工匠叫陈守业,活人,现在住在城西养老院。
不过……不过什么?”
“他十年前就疯了,见人就说顾家祠堂底下埋着东西,没人信他。”
顾清茹沉默几秒:“明天我去见他。”
挂断电话,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。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月亮露出来,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树影投在窗上,枝桠交错,像一只伸向她的手。
她拉上窗帘,转身时瞥见桌上的符纸——原本平整的纸面,此刻中央裂开一道细缝,朱砂纹路正在缓慢褪色。
她走过去,手指刚碰到符纸,整张纸突然自燃,火苗蹿起半尺高,转瞬即灭,只留下一小撮灰烬。
她盯着灰烬看了很久,转身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一把短刀,刀身刻着古篆,是她从报社资料室偷出来的镇物。
她把刀放在枕头底下,躺**,没关灯。
闭上眼,耳边又响起那阵哭声,这次不在西厢,就在她床底下。
她没睁眼,手伸到枕头下握住刀柄,呼吸放平。
哭声持续了片刻,渐渐变弱,最后化作一声叹息,消散在空气里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停在她房门口,没敲门,也没离开。
她屏住呼吸,等了几分钟,脚步声才再次响起,慢慢走远。
她坐起身,拿起手机给沈砚舟发了条短信:“符烧了。”
对方秒回:“意料之中。
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她回复:“什么东西?”
“镜子。”
她删掉对话记录,重新躺下。
这次没握刀,而是把布老虎抱在怀里。
虎眼的纽扣硌着胸口,她没挪开。
天快亮时,她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祠堂门口,门内站着一个小女孩,穿着红裙子,背对着她。
女孩缓缓转身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
她惊醒时,窗外天色微明。
床头柜上,布老虎不知何时掉在地上,肚子裂开的棉花散了一地,露出里面塞着的一张小纸条。
她捡起来展开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:“别信沈砚舟,他骗过所有人。”
字迹稚嫩,像是小孩写的。
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,起身洗漱。
镜子里,她眼下有青黑,嘴唇发白。
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拍脸,抬头时,镜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她从未做过的笑容。
她猛地关掉水龙头,抓起背包冲出房间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佣人们还没起床。
她快步穿过天井,首奔大门。
刚走到门口,沈砚舟从侧廊走出来,拦在她面前。
“去哪?”
他问。
“养老院。”
她没停步,“找陈守业。”
他侧身让开路:“我跟你去。”
她没拒绝,也没答应。
径首往外走,他在后面跟着,两人一前一后,谁都没再说话。
老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她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