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缘手持那枚触手温润的七品仙官令牌,按照上面流转的微弱指引,离开了依旧喧闹的仙籍**大厅。
初时,她还穿行在白玉为阶、金璃作瓦的巍峨宫阙之间,仙云缭绕,灵禽翩飞,一派鼎盛仙家气象。
可越往前走,景象便越发不同。
璀璨的灵光逐渐黯淡,脚下的云路变得稀疏,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下方灰蒙蒙的、未经雕琢的浮空山石。
周围的宫室也变得低矮陈旧,偶尔可见斑驳的墙皮和缺角的瓦当,空气中充盈的仙灵之气似乎也稀薄了不少。
引路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仙侍,态度与大厅里那位恭敬的仙官判若两人。
他将姜缘引至一片尤为荒僻的云域,指着一座掩映在几株蔫头耷脑的仙植后头的陈旧殿宇,含糊道:“前头便是协调处了,姜主管自行前往即可。”
说罢,竟是片刻不留,驾起一道微光便溜之大吉。
姜缘站在原地,默默打量着这未来的“工作单位”。
一座灰扑扑的、看不出原本材质的三层小楼,飞檐翘角处结着些许蛛网——或许是某种仙蛛的杰作。
门口悬着一块牌匾,木质皲裂,上面“仙界关系协调处”几个字蒙着厚厚一层灰,笔画边缘都模糊了。
大门虚掩着,透出一股……过于安静的气息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不是为这落魄景象沮丧,而是职业本能地开始评估:“地理位置,天庭边缘地带,资源辐射范围末梢。
物理环境,年久失修,基础设施评估为差。
人员态度……从引路仙侍可见一斑。
综合判断,部门重要性及受支持程度,极低。
挑战难度系数,确认从S级上调至SS级。”
整理了一下并无法术加持、依旧是她飞升时那身普通衣裙的衣襟,姜缘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门内的景象,让她这位见多识广的前**HR,也出现了刹那的恍惚。
没有预想中的繁忙景象,没有仙吏穿梭、玉简飞舞的场面。
大厅倒是宽敞,只是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。
几缕可怜的仙光从高处的琉璃瓦缝隙中透下,照亮了空气中悠闲浮动的微尘。
靠近窗边的位置,一位姿容绝艳、身着流光溢彩仙裙的女仙,正对着一面由水波凝聚而成的镜子,小心翼翼地勾勒着自己的眉毛。
她周身仙气氤氲,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参悟某种无上大道。
姜缘认出来,这似乎是那位以美貌闻名仙界的瑶光仙子。
另一边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,捧着一杯热气腾腾、香气却颇为普通的仙茗,面前摊开一份玉简版的《天庭趣闻录》,看得摇头晃脑,时不时还咂摸一口茶水。
更远处,几个穿着低级仙吏服饰的年轻人,围成一圈,指尖微光闪烁,竟是在用微末的仙术操控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子,玩着某种弹射游戏,不时发出压抑的低笑和懊恼的嘘声。
姜缘的进入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了一圈微澜。
玩游戏的小仙吏们动作顿了一下,好奇的目光投向她这个生面孔,但很快就被同伴拉扯着,重新投入到“战局”之中。
那老仙官从《趣闻录》上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扫了她一眼,又漠不关心地垂了下去,翻过一页玉简。
唯有那位瑶光仙子,透过氤氲的水镜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,几分审视,如同打量一件不太起眼的摆设,随即又专注于自己的眉毛大业。
彻底的,集体的,无视。
姜缘站在原地,感觉额角的青筋似乎欢快地跳动了一下。
内心吐槽的弹幕汹涌而过:“上班时间,顶级摸鱼,资深养老,带薪化妆,聚众游戏……很好,要素过于齐全。
这里不是仙界关系协调处,这是天庭官方认证的第一模范养老院。”
她定了定神,知道此刻不能退。
目光扫视一圈,最终落在了那位看起来最像“正常上班”、至少还在看东西的老仙官身上。
她走到那张堆着些许杂物、落着薄灰的木案前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而不失权威:“老先生,打扰。
我是新任主管,姜缘。
可否将部门近期的公务文书,以及待办事项的清单与我一看?”
老仙官慢悠悠地放下茶杯,动作迟缓得像是放了0.5倍速。
他捋了捋那把雪白的长须,眼皮耷拉着,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敷衍:“哦……姜主管啊,新来的……”他拖长了调子,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:“事务嘛……总是有那么一些的。
不过嘛,都不甚紧急,容后再议,容后再议……”说着,他颤巍巍地从案几底下摸索出一枚颜色暗淡、甚至边缘有点缺损的玉简,用袖子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——这个动作反而扬起了更多灰尘——递了过来。
“喏,近百年……唔,或许更久些,没来得及处置的旧案,大抵都记录在此了。
姜主管您……初来乍到,不妨先熟悉熟悉环境,这些陈年旧事,不急,不急的。”
姜缘面色不变,心中却明镜似的。
这是下马威,也是试探,更是躺平派对新任管理者的标准应对流程——用积压如山的历史遗留问题,让对方知难而退,或者同流合污。
她平静地接过那枚沉甸甸(物理和心理上都是)的玉简,神识探入。
刹那间,庞杂、混乱、充满怨气与拖延的信息流冲刷而过。
东家长西家短的邻里**,争夺一株灵草归属权的斗殴记录,某仙兽坐骑啃了别家仙圃的索赔申请……林林总总,千奇百怪,时间跨度从几十年到数百年不等,大多都己蒙上厚厚的历史尘埃。
她快速地进行着归类和分析:“资源**类,占比约35%;人事摩擦类,28%;领地争端,20%……处理难度评级,高、高、中、极高……” 这些案件本身或许不大,但经年累月,牵涉的仙神、积压的怨气,早己让它们变成了一个个烫手山芋。
然而,在这片信息的泥沼中,一个被反复提及、冲突烈度明显高于其他的名词引起了她的注意——“水部与火部因蟠桃园次级灵脉灌溉权限引发的争端”。
卷宗记录显示,此事己纠缠近千年,近月来双方摩擦加剧,小****己发生数次,上报协调处请求调解,但前任主管皆束手无策,只能不断记录、归档、堆积。
姜缘的神识在那条记录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缓缓退出玉简。
夜色,不知何时己悄然笼罩了这片荒僻的仙域。
大厅内的仙吏们早己作鸟兽散,瑶光仙子不知所踪,老仙官也己下班,唯有几颗被遗落的石子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。
姜缘没有离开。
她寻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,施展了个小小的清洁术,拂去灰尘,就着窗外透入的、其他仙宫折射来的微弱灵光,再次打开了那枚记录着无数“烂摊子”的玉简。
她的目光锐利,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噪音,最终牢牢锁定在“水部与火部”的争端记录上。
“蟠桃园,天庭重要资源产地。
水部、火部,皆属天庭重要职能部门。
千年争端,近期升级……”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玉简上轻轻敲击着,脑中飞速运转,“难度,极高。
风险,巨大。
但一旦解决……带来的示范效应和立威效果,也是最佳的。”
这是一个硬钉子,但也是最能体现她“管理之道”价值的机会。
她合上玉简,望向窗外那片属于协调处的、寂静而黯淡的夜空,眼中非但没有惧意,反而燃起了清晰的战意。
“看来,得主动去会会这第一块‘试金石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