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时光,足以让上京城最沸沸扬扬的笑话沉入泥底,也足以将一个煊赫的家族碾碎成尘!
倚凤楼——上京最负盛名的销金窟、温柔冢!
非是寻常青楼,楼里的姑娘不签死契,有才艺可卖艺,有姿色便陪酒。
至于私下里姑娘与恩客如何,管事睁只眼闭只眼。
正因这份“体面”与“自由”,才引得那些自诩清高的勋贵子弟趋之若鹜!
既可享受**蚀骨,又不必担强买强卖的名声,谁不爱?
华灯初上,靡靡丝竹缠绕着男人们放肆的调笑与酒杯碰撞的脆响。
浓烈的酒气、昂贵的熏香、甜腻到发齁的脂粉味,混合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奢靡热浪,扑面而来!
二楼临着中庭的雅间,厚重的缠枝莲纹锦帘垂落,隔绝了楼下大半喧嚣。
裴聿斜倚在铺着波斯绒毯的窗边矮榻上。
一身玄色暗银云纹锦袍,玉带紧束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如刀削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。
两年的时光,并未磨损他骨子里的清贵,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凛冽迫人。
唯有那双眼睛,比两年前更深、更冷,像结了万年冰的寒潭,映不进一丝暖光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白薄胎瓷酒杯光滑冰凉的杯壁,眼神淡漠地扫过楼下寻欢作乐的众生相,毫无波澜。
“我说世子爷,别绷太紧了!”
秦朗,他的一个同僚,此刻正左拥右抱,惬意无比。
他嬉皮笑脸地凑近,“小心被看出端倪。
学学我,先享受享受不好么?”
裴聿眼皮都懒得抬,声音淬着冰:“你说瑞王的相好在这儿,人呢?”
秦朗打着哈哈:“嗨,我这不也不认识嘛!
你瞅瞅,哪个像?”
裴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讥诮:“呵,瑞王的口味?
我如何得知?”
楼下中庭圆台,一道纤细伶仃的身影低垂着头,指尖拨动着琴弦。
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襦裙,鸦青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,几缕碎发垂落,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。
面上覆着薄纱,长睫低垂,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,隔绝了所有窥探,也掩去了所有情绪。
“啧,又来了!”
一个身着桃红撒金裙、满头珠翠的艳丽女子腻在富态公子怀里,尖酸地撇嘴,“天天抱着把破琴,弹些哭丧的调子,晦气给谁看?”
旁边的绿衣女子立刻用团扇掩嘴,嗤笑声尖锐刺耳:“可不是嘛!
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?
倚凤楼!
凭本事、凭颜色吃饭的地界儿!
她倒好,端着副清高架子给谁看?
真当自己还是官家小姐呢?
家里男人都死绝流放了,还装什么冰清玉洁?”
她故意拔高调子,引得周围一片不怀好意的嗤笑,“怕不是……早就被哪个野男人破了身子,没脸见人,才遮遮掩掩吧?”
“叶家?
哪个叶家?”
一个醉醺醺的锦衣公子摇晃着脑袋问。
“还能有哪个?”
绿衣女子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揭露秘密的亢奋,“就是今年夏天,男人都被流放了的那个叶家!
犯官叶崇礼家的二小姐!
喏,台上装清高的就是!
她那个好姐姐,可是‘名满京城’啊——叶菲!
永安侯世子大婚当天,跟个野男人跑了的那个!
姐姐跑了,妹妹倒有‘骨气’,跑咱们倚凤楼卖艺来了!
真是姐妹情深呐!”
“哦——!
是她啊!”
无数道目光,如同淬毒的利箭,裹挟着鄙夷、玩味、下流的审视,齐刷刷射向圆台上那抹单薄的身影!
琴声,戛然而止!
叶凝的手指死死按在冰冷刺骨的琴弦上,指尖深陷,几乎被锋利的丝弦割破!
她依旧低着头,瘦削的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支撑她的、名为“叶家二小姐”的脊梁骨,早己在父亲下狱、母亲猝死、幼弟**的接连重锤下,寸寸碎裂!
支撑她拖着这具残破躯壳踏入这污浊泥潭的,只有弟弟叶铮烧得通红、呼吸微弱的小脸,和郎中断言“再不施针用药,神仙难救”的冰冷判决!
可她万没想到,即便在这最污秽的角落,只想安静弹一曲琴换取那微薄的救命钱,竟也成了奢望!
那些淬毒的言语,像蘸了盐水的鞭子,狠狠抽在她早己血肉模糊的心口!
窒息般的晕眩猛烈袭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倚凤楼管事那张精明的脸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台边,声音不高,却像冰冷的铁块,沉沉砸下:“叶姑娘,光弹琴,留不住贵人的兴致,填不饱肚子,更救不了你弟弟的命。
楼里的规矩,你懂。
要么,拿出你的‘真颜色’,让楼上的爷们开开眼;要么……现在就收拾东西,走人!”
真颜色?
在这豺狼环伺、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之地……她猛地抬起头!
那双一首低垂、掩在睫羽下的凤眸,终于显露于人前!
她深深吸了口气,浓郁的香气让喉咙有些不适。
眼中不再是死水般的沉寂,而是冰层下悄然燃起的、孤注一掷的火苗。
她没有看管事,也没有理会任何嘲讽的目光,只是轻轻将琴放在台边一角,如同放下沉重的过往。
然后,她抬手,解开了束发的素簪。
鸦青色的长发如丝缎般滑落,垂至腰际,几缕发丝不经意拂过苍白却细腻的脸颊。
覆面的薄纱被她轻轻摘下,随意放在一旁。
原本喧闹的大堂,声音像被掐断了一般,骤然安静下来。
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艳、探究,甚至一丝呆滞。
那张脸终于完全展露在灯火之下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秋水横波,琼鼻**,肌肤莹润,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。
眉宇间的憔悴挥之不去,却奇异地更添了几分令人心颤的纯净与易碎之美。
她弯下腰,褪下那双磨旧的绣鞋,露出一双雪白秀气的赤足。
目光扫过台面,看到地上遗落的两串细小银铃,大约是前面舞姬留下的,她俯身捡起,低头将它们系在自己纤细的脚踝上。
没有乐声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那簇沉静的、燃烧的火焰。
腰肢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弧度向后弯折,柔软得如同初春的柳条,却又蕴**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土而出的韧劲。
足尖轻点台面,整个人便如羽毛般轻盈旋开。
乌发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,像晕开的墨。
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,此刻随着她灵动的身姿飘拂摆动,勾勒出纤细腰肢和起伏的曲线。
额角很快沁出汗珠,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颈侧,蜿蜒滑入微敞的领口!
每一次旋身、舒展,衣料都危险地滑落,细腻圆润的肩头、一段雪白优美的脊背曲线,在璀璨灯火下惊鸿一现,又在下一个流畅的动作中若隐若现。
脚踝上的银铃,随着她轻盈的点踏和旋转,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,如同山涧清泉滴落,在这片寂静中格外空灵。
她的舞姿并非刻意妖娆,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柔美与韵律,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优昙花,纯净中带着不自知的惑人风情。
在那份柔美之下,又分明透着一股为求生而挣扎的孤勇。
她不是在刻意取悦谁,只是将自己所有的力气和心意,都化入了这无声的舞动中。
整个倚凤楼,只余下人们屏住的呼吸声,和那细碎银铃伴着足尖点地的清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