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八月的午后,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,粘稠的热浪裹挟着灰尘,死死糊在皮肤上。
书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,像浸透了水的厚绒布,吸走了所有轻快的声响,只留下书桌后那个男人低沉嗓音带来的无形压力,一下下敲打着耳膜。
高政军,高家的家主,此刻眉头拧得能夹死**,手指不耐烦地敲着面前那份印着“京城**大学录取通知书”字样的硬壳文件,仿佛那不是他儿子金光闪闪的未来通行证,而是一份烫手的劣质报告。
“**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冰冷的铁锭砸在红木桌面上,“考上了。
挺好。
光宗耀祖了,是吧?”
**挺首脊背站在书桌前,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,刚结束高考的松弛感还没来得及完全舒展,就被老爹书房这特有的、混合着陈年书卷和权力威压的气息给冻得缩了回去。
他喉头动了动,没吭声。
经验告诉他,这种开场白后面,通常紧跟着****。
果然。
“啪!”
高政军的手指猛地拍在通知书上,力道大得连旁边的青瓷笔筒都跟着轻轻一跳。
“光宗耀祖?
老子这张脸都快被你丢到护城河喂王八去了!”
他身体前倾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片,首首剜向**,“堂堂我高家的种,京城三天之一!
给个小门小户的丫头片子当了三年舔狗!
人家把你当凯子溜,你还乐呵呵地给人当提款机!
你老子我断了你粮饷,你倒好,有骨气!
打工?
赚那仨瓜俩枣的继续往那姓乔的丫头身上填?
**,你是嫌你爹我血压不够高是不是?
嗯?”
唾沫星子几乎喷到**脸上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,脸上**辣的,一半是羞臊,一半是被喷的。
高政军的音量陡然拔高,震得办公室顶灯的水晶吊坠似乎都在嗡嗡作响,“看看你!
看看你这三年都干了些什么?
啊?!
***给我演一出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’,演一出‘三年舔狗’的戏码给全京城看?!”
他身体前倾,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**脸上,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痛心和一种近乎耻辱的愤怒:“你表哥高飞,替你收拾了多少因为你那点破事惹出来的麻烦?
***就为了那个叫乔诗雨的?
一个眼皮子浅薄、心思浮浪的小丫头片子?
高家的脸!
张家、叶家都在看着!
我们高家的脸,都快被你丢进护城河喂王八了!”
高政军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,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轻蔑,“我高政军的儿子,需要靠打工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?
**,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
是浆糊,还是屎?!”
乔诗雨的名字像根细针,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,泛起一阵酸麻的疼。
那些刻意压在记忆角落的画面——自己顶着烈日发**、在油腻腻的后厨刷盘子、拿到微薄薪水时第一时间想着给她买最新款的口红或看上的小饰品……被老爹这顿咆哮毫不留情地掀了出来,摊开在刺眼的灯光下,显得那么愚蠢又卑微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裤缝,指甲掐进掌心,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压下心头翻涌的难堪。
“爸……”他挤出一点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闭嘴!”
高政军粗暴地打断他,胸膛起伏着,显然余怒未消,“出去旅个游都能让骗,要不是我,你和你那朋友还不知道现在在那叫啥阿萨拉的地方死到哪了。”
他重重地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里,目光扫过**,带着一种审视废品般的冷峻。
书房里陷入短暂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有高政军粗重的呼吸声和**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对抗。
半晌,高政军似乎终于把那股邪火压下去一点。
他拉开书桌下方一个带密码锁的厚重抽屉,金属滑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他从里面提出一个用深绿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,随意地扔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。
咚!
那东西分量不轻,砸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金属部件。
“拿着。”
高政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,不容置疑,“送去给你表哥高飞。
地址他知道。”
**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裹上,心头猛地一紧。
高飞,他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、家族里讳莫如深的“黑手套”表哥。
这东西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了上来,指尖都有些发麻。
“暑假,”高政军的声音继续响起,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,“别光想着当你的情圣,跟着你表哥,学点正经本事。
高家的人,不能是废物。
尤其,”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那份**大学通知书,“还是个将来要穿警服的废物。
明白?”
“正经本事”?
**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血腥的传闻画面,胃里一阵翻搅。
他看着那个油布包裹,又看看父亲那张不容置喙的脸,喉咙发紧,最终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明白。”
他上前一步,伸手去拿那个包裹。
入手异常沉重,冰冷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油布渗入掌心,沉甸甸地坠着他的胳膊。
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,仿佛抱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**。
“去吧。”
高政军挥挥手,像是打发掉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,目光己经重新落回桌上摊开的文件上,不再看他。
**抱着那沉重的包裹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压力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长长地、无声地吸了口气,后背的冷汗己经浸湿了薄薄的T恤。
怀里的包裹像一块寒冰,贴着胸口,提醒着他即将踏入的、与**大学通知书所描绘的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条光怪陆离的河。
**坐在出租车后座,怀里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裹被他用一件旧外套仔细裹了好几层,放在脚边,像个沉默而危险的旅伴。
他报了表哥高飞给的郊区仓库地址,司机应了一声,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车子驶过一片熟悉的街区,**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。
那是乔诗雨家所在的小区。
一栋栋亮着暖**灯光的居民楼,像一个个小小的蜂巢。
高三毕业后的暑假,大家似乎都格外有空。
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:也许……她在?
顺路看一眼?
就一眼。
这个想法一旦滋生,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。
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,对司机道:“师傅,麻烦前面路口右拐,进那个‘翠湖苑’小区,停一下,我送个东西,很快。”
司机嘟囔了一句什么,方向盘一打,车子滑进了小区大门。
**抱着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下了车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乔诗雨家所在的单元楼。
站在楼下,他抬头望了望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,灯亮着。
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闪动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进了单元门。
刚踏上三楼的楼梯平台,就听见了门内传出的嬉笑声。
有男有女,很热闹。
**的脚步顿了一下,心头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。
他走到门前,犹豫片刻,还是按响了门铃。
门开了,一股混合着薯片、廉价香水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