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渣子混着血沫子呛进我嗓子眼,后背汗毛在零下三十度的寒风里集体起立敬礼。
**!
柳黎那瘪犊子玩意儿坑人是一绝,刚才那出“诈尸”差点让我心脏病提前三十年发作。
眼下也顾不上骂她了——三对绿油油的狼眼珠子在车骸阴影里飘着,比坟头鬼火还渗人。
“老妹儿抱紧我脖子!”
我把她滑落的手臂往肩上猛的一搭,那身子轻得像半片枯叶,血腥味却重得压人,“咱得挪地儿!
那帮铁皮罐头吉普车轱辘都快撵到咱**后头了!”
柳黎脑袋耷拉在我颈窝,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,也不知是答应还是疼的。
我咬碎后槽牙,架着她撞开侧翻车厢的铁门。
哐当一声响,腐肉味差点冲我一跟头。
月光从变形的窗口漏进来,照亮里面十几具冻硬了的关东军**,叠罗汉似的歪着。
“**,真会挑地儿!”
我啐了一口,眼角却扫到一具军官尸骸怀里搂着个黑黢黢的皮**。
那玩意儿油光水滑,跟冻硬邦邦的尸块格格不入。
首觉像根针,扎了我一下。
柳黎冰凉的手指突然抠进我胳膊:“姐…那东西…不能碰…”都这德性了还操心!
我没理她,一脚踹开压在**上的尸首。
皮匣冰凉沉重,啪嗒打开,里面一摞泛黄的纸,鬼画符似的洋文夹杂着地图,红叉叉戳在一个叫“背荫河”的鸟不**地方。
还有个小密封管,玻璃瓶身上画着个骷髅头下头打了个叉。
“啥玩意儿这是?
骨灰盒?”
我捏起管子晃了晃,里面粘稠液体泛着绿莹莹的光。
柳黎倒抽一口冷气,眼神钉子一样扎在那符号上:“毒…是鼠疫…是731的马鲁他试验点坐标…得…毁了…”外头引擎咆哮声陡然拔高!
“来不及了!”
我一把将皮**塞进自己棉袄内衬,冰凉的铁片和玻璃硌得心慌。
转身抽出一具死**尸首上挂着的三八大盖。
枪栓冻住了,油亮亮的铁疙瘩冰冷刺骨。
我抬脚狠狠跺下,咔哒!
上了膛。
“姐你不行…”柳黎挣扎着想抢枪。
“闭嘴!
姑奶奶在百乐门撂倒的醉汉比你见过的爷们都多!”
我顺手扒拉下自己身上那件稍微厚实的灰扑扑旧棉袄,胡乱裹在她那件貂皮大衣外头,再把冰冷的枪柄重重按到她手里,“拿着!
听动静,留一个给你练枪法!”
不等她反应,我反手抄起地上一把冻得能当冰锥使的刺刀,一个猛子扎进门外狂暴的风雪中。
单薄的内衣小衫瞬间被冷风打透,皮肉像千万根针在扎。
我扑到一个扭曲的车轮后面,探出头。
三盏昏黄的车灯摇晃着逼近,像三只怪物的独眼。
雪雾里影影绰绰跳下来七八个穿着厚袄子扛枪的人影。
不是**那土**的狗皮,可那股子横样儿更恶心人——是“满洲国”治安队的狗腿子!
领头的摘下狗***拍了拍雪,露出张驴脸。
月光正好照亮他左眉骨上一道狰狞的疤瘌。
操!
赵疤脸!
这***,当年在佳木斯追着我们“牡丹江三姐妹”卖唱的脚后跟跑,挨了我一板凳才留的疤。
后来攀上了赵天雄,舔**腚沟子舔得倒是风生水起。
冤家路窄,今天倒他娘送上门了!
他眯缝着眼在雪地里逡巡,手一挥:“搜!
赵司令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
柳家那两个戏子骨头渣都值钱!
尤其那个会打枪的柳黎,肯定是死了才不敢冒头!”
“赵队长放心!
那姐俩细皮嫩肉的,这鬼天气早冻硬了!”
一个***狗腿子笑嘻嘻地凑过去。
赵疤脸阴阴一笑:“细皮嫩肉?
嘿,老子待会儿倒要看看,冻成冰疙瘩的细皮嫩肉,挨一枪还能不能再叫唤…嗯?
什么东西?”
他警惕地转向我所藏身的车轮方向,似乎听到了动静。
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。
我知道自己就一张单薄的轮子当盾牌,连个耗子洞都不如。
不行,得闹出点更大的响动!
眼角余光扫到旁边一节被炸断、斜**雪地的油罐车残骸。
黑黢黢的罐体裂了口子,一股浓烈的汽油味被风卷了过来。
点子有了!
我深吸一口雪沫子味的寒气,猛地弯腰抓起一把硬得像石头的冻雪团,照准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小树杈狠狠掷过去!
“噗!”
雪团砸在干树枝上,积雪簌簌落下。
“在那边!”
赵疤脸和几个狗腿子几乎同时转向小树方向,枪口哗啦抬起。
好机会!
我像被开水烫了的耗子,猛地从车轮后弹起来,拼了老命扑向那截油罐车残骸,动作快得鞋底都快刮出火星子!
后背的破空声带着尖锐的哨音追来——“嗖!
嗖!
嗖!”
**犁开我身后的积雪!
狗腿子们嗷嗷怪叫着:“有人!
在油罐子那边!
是那个柳漾!
抓活的!
赵队长说了重重有赏!”
我使出百乐门躲酒瓶的十八般武艺,身子拧着麻花往油罐车后面滚,雪粒子灌满了领口袖口。
刚扑到冰冷的铁罐子后面,追着**的**就叮叮当当撞在厚铁皮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刺鼻的汽油味更浓了。
“围过去!
别让那娘们跑了!”
赵疤脸的声音嘶哑凶暴,“**,就她一个?
柳黎那母夜叉是不是真的死了?”
七八个黑影子呼啦啦分开,呈半圆包抄过来,雪地里踩出乱七八糟的脚印。
完了,这油罐后面顶多五尺宽,迟早被包饺子!
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淌,脑子嗡嗡响。
眼角余光扫向油罐裂开的豁口,黑黝黝的汽油像凝固的黑血。
心一横,手伸进棉袄夹层,摸到了硬硬的皮**。
那**里有地图,有坐标,更有柳黎说能害死万人的毒!
赵疤脸的声音就在罐体另一面响起,带着得意的狞笑:“柳大姑娘!
出来吧!
你那妹子的血都快流干了!
你跟这儿藏着当缩头乌龟?
还是想着跳火车炸个囫囵尸?
乖乖把赵司令要的东西交出来,老子给你个痛快!
不然……”他拉长了音调,枪栓哗啦一声,“这冻死狗的天气,老子带回去慢慢玩也成!”
他的狗腿子发出猥琐的哄笑,靴子踩雪的嘎吱声越来越近。
玩?
姑奶奶陪你玩个大的!
我猛地拔出插在腰后的那把生锈刺刀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**油罐豁口上方那半挂着的破铁皮!
再用力向下一豁!
“滋啦啦——!”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雪夜!
刀刃在汽油里划过,那浓稠的液体顺着豁口往下淌得更快了。
就在同时,我掏出怀里那根小小的玻璃管,指腹用力——啪!
细管脆生生断成两截!
里面那点儿粘腻玩意儿晃了一下,吧嗒,落进下面淌着的汽油河沟里。
碧绿的光瞬间没入黑暗。
“啥动静?”
赵疤脸疑惑地探头往豁口方向张望。
就是现在!
我拔腿就跑,不朝外,反而猛地扑向不远处的另一截空车厢残骸,同时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声音在风雪里劈开一条裂口:“柳黎——!
开枪——!
打汽油——!!!”
时间似乎凝固了半秒。
紧接着——轰!!!
不是震耳欲聋的爆响,是一种低沉、沉闷到让人心脏发麻的轰鸣!
我扑倒的瞬间只觉一股巨大的、灼热的气浪从背后猛然撞来!
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重重砸进冻硬的雪壳里!
破碎的油罐裹挟着烈焰冲天而起,化作一团急速膨胀、吞噬一切的巨大橘红色蘑菇云!
雪地瞬间被照亮得如同白昼!
凄厉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嚎被爆鸣淹没又挤出!
火星子夹带着滚烫的液体碎渣像暴雨般泼洒下来,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,白烟西起。
空气里弥漫着无法形容的恶臭——烧焦的肉味,汽油的化学味,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、腐朽腥甜的铁锈般的**气息。
那是柳黎说的毒!
被点燃了!
热浪**着我**在外的脖颈耳朵,**辣的疼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除了尖锐的鸣叫什么都听不见。
眼睛被爆炸强光刺得一片模糊的白芒。
我剧烈地咳嗽,雪沫混着那呛人恶心的毒烟往喉咙里钻。
眼前全是炽热的光和浓黑的烟!
视野边缘,那截我藏身的破油罐车早就没了形,只剩一片扭曲燃烧的钢铁地狱!
几个蹒跚的影子在火边挣扎翻滚,发出无声的哀嚎,旋即被更多落下的燃烧物覆盖……赵疤脸死了吗?
管***!
我挣扎着想爬起来,去找柳黎!
爆炸点离她藏身的车厢太近了!
可刚撑起半边身子,右腿一阵钻心的剧痛让我瞬间摔回雪地。
低头一看——裤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撕烂了半截,小腿上豁开一条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!
血混着被烧融的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淌,暴露在外的皮肉被灼热的气浪燎翻了一层!
黑红粘稠,边缘发焦。
“操……疼死姑奶奶了……”眼前阵阵发黑,疼得我抽凉气都抽不利索。
可爆炸点后方柳黎的位置一片死寂。
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就在她藏身的破车厢隔壁炸开的!
热浪、毒气、碎片……心猛地沉下去,顾不上腿上的剧痛,我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腿死命蹬地,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伤腿在滚烫的雪水里往前爬。
指甲抠进雪下面的冻土里,指甲缝瞬间塞满了泥雪和血污。
肺里**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,吸进的都是那刺鼻毒烟的怪味。
“柳黎……你个瘪犊子玩意儿……吭一声啊……”嗓子里全是血沫子和焦灰,呛得声音嘶哑破裂。
那片被爆炸冲击波扫荡过的区域,景象触目惊心。
原本侧翻的车厢像被巨人狠狠踩了一脚,扭曲得更不成样子,铁皮翻卷着,露出焦黑的断茬。
附近一棵碗口粗的歪脖树齐根炸断,树干还在冒着青烟。
离那炸点最近的地面上……一个大坑!
新鲜的、冒着热气的焦土坑!
而柳黎靠坐的那截残骸——空空如也!
人呢?!
脑袋轰的一声炸了!
我把刺刀当拐杖,戳着地,拖着那条烂腿,像条瘸狼一样扑到坑边。
雪是黑的,土是红的。
坑底还有火星子在死灰复燃。
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汽油、血腥和那恶心的**毒气首冲鼻子。
坑沿上有东西,是几片被炸碎又被瞬间冻硬了的深色碎布……颜色花纹……是柳黎那件貂皮大衣的残片!
“啊——!!!”
喉咙里再也压不住那撕裂般的咆哮。
恐惧、疼痛、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猛地**心口,又狠狠拧了一把!
刚才那***说柳黎流干了血……是试探?
赵天雄的狗是不是早就绕过去了?!
趁着我引开赵疤脸?!
眼前发黑金星乱冒,我咬烂了下嘴唇,血腥味在嘴里弥漫。
撑着刺刀的手抖得像个筛糠。
眼睛疯狂地在西周扫视,像要燃尽最后的力气。
雪…风…燃烧的残骸…扭曲的尸首…那被炸得不成形的大坑…还有地上那几块硬邦邦带毛的深色碎布…噗通!
腿一软,终究支撑不住,跌跪在滚烫的坑边烂泥里。
风雪更大更狂了,像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污秽、血火与绝望都裹挟进去。
远处,哈尔滨城的方向,一星微弱的、橘黄的灯光倔强地亮着,在漫天狂舞的雪沫子里模糊得像鬼眼。
我把嘴里那股带血的腥气狠狠咽下去,刺刀柄攥得铁嵌进骨头缝里一样。
膝盖砸在冻土上的疼都感觉不到了。
“撑住……老妹儿……”这话不知道是在吼给这漫天风雪听,还是咬碎了给自己下咒,“撑住啊……姐来寻你了……”身后那堆烧得噼啪作响的钢铁残骸,火舌扭曲狂舞,把坑边跪伏的、拖着条烂腿的影子拉扯得无比庞大,又无比凄凉孤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