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医藏锋

腊月的京城，大雪己经下了整整三日。

沈容微拢了拢身上的狐裘，呵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氤氲散开。

她蹲在药圃边，小心翼翼地用竹片刮去冬雪覆盖下的草药叶片上的冰晶。

这是父亲沈明德远赴南疆带回来的"赤血藤"，极畏严寒，却又必须在雪天里才能开花结果。

"小姐，这都三更天了，您再不回去歇息，老爷知道了又该心疼了。

"丫鬟青竹**手站在廊下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。

"你先去睡吧，我再守会儿。

"沈容微头也不抬，纤细的手指拂过赤血藤深紫色的叶片，"父亲临行前说过，今夜是开花的关键时候。

"青竹知道拗不过自家小姐，叹了口气转身离去。

沈府的药圃占地不大，却是太医院院使沈明德的心头肉。

自从夫人去世后，这位院使大人更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草药研究和女儿身上。

雪又下大了。

沈容微的睫毛上沾了雪花，视线有些模糊。

忽然，墙外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有什么重物跌落。

她警觉地抬头，握紧了手中的小药锄。

"谁？

"无人应答，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
沈容微犹豫片刻，还是提着灯笼走向声源处。

墙角堆积的雪被压出一个深坑，一串凌乱的脚印延伸向药圃深处。

她的心跳陡然加快——沈府虽不是高门大户，但好歹是官邸，寻常盗贼绝不敢轻易闯入。

灯笼的光线照到药房门口时，沈容微差点惊叫出声。

一个黑衣男子半倚在门框上，胸前的衣料己经被血浸透，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。

那人听到动静猛然抬头，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。

"姑、姑娘莫怕..."男子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"在下...只是..."话音未落，人己经向前栽倒。

沈容微下意识伸手去扶，却被带得一同跌坐在雪地上。

灯笼滚落一旁，火光映照出男子腰间一闪而过的金色令牌。

锦衣卫！

沈容微心头一震。

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男子的面容，虽然沾满血污，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。

她的记忆突然闪回到五年前——那个从惊马蹄下将她救起的少年将军，不正是眼前之人？

"裴...裴大人？

"她试探着唤道，手指己经搭上了男子的脉搏。

脉象紊乱，气血逆行，更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。

沈容微自幼随父学医，立刻判断出这是中毒的症状，而且不是普通毒药。

"寒心散..."她喃喃自语，这是父亲研究多年却始终未能破解的奇毒。

墙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
沈容微心头一紧，顾不得多想，咬牙将男子拖进药房。

幸好她常年采药，力气比寻常闺秀大些，饶是如此，等把人安置在药房内间的榻上时，她也己经气喘吁吁。

"搜！

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！

"墙外传来低沉的命令声。

沈容微飞快地从药柜上取下一包粉末，撒在门口和窗边。

这是父亲特制的"无痕散"，能掩盖血腥气味。

她又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，将染血的外裳反穿，这才吹灭灯火，假装在整理药材。

"砰"的一声，药房的门被推开，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闯了进来。

"这位姑娘，深夜在此作甚？

"为首的男子目光如电，在药房内扫视。

沈容微福了福身，声音镇定："回大人的话，家父是太医院沈明德。

小女子正在照料几株即将开花的珍稀药草，这是家父交代的要事。

""沈院使之女？

"那锦衣卫眉头微皱，显然知道沈明德的名号，"可曾见到可疑人物经过？

""未曾。

"沈容微摇头，又故作好奇，"不知大人们在寻什么人？

""**要犯。

"锦衣卫不欲多言，挥手示意手下**。

沈容微心跳如鼓，却强自镇定地站在一旁。

一个锦衣卫走向内间，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

"慢着。

"为首的锦衣卫突然出声，"沈小姐闺誉要紧，内间就不必搜了。

"沈容微暗暗松了口气，却听那人又道："不过，还请沈小姐解释一下，门口的血迹是怎么回事？

"她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
方才匆忙，竟忘了清理门口的雪地上的血迹。

"是...是..."沈容微急中生智，抬起自己的左手，"是小女子不慎被药锄划伤，方才己经包扎好了。

"她露出手腕上的一道旧伤疤——那是去年采药时留下的。

夜色昏暗，应该能蒙混过关。

锦衣卫盯着她看了片刻，终于挥手："打扰了，告辞。

"待脚步声远去，沈容微才瘫坐在椅子上，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。

她定了定神，赶紧点亮油灯，查看内间伤者的情况。

男子的脸色己经由苍白转为青灰，嘴唇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。

沈容微熟练地解开他的衣衫，胸前的伤口触目惊心——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周围，细小的黑色纹路如蛛网般蔓延。

"果然是寒心散..."她轻声自语，迅速取来银针和药箱。

施针时，男子的肌肉突然绷紧，眼睛猛地睁开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
沈容微痛得倒吸一口冷气，却不敢挣扎。

"裴大人，是我...五年前您从马蹄下救过的那个小姑娘..."她忍着痛轻声道。

男子的眼神逐渐聚焦，认出了她，手上的力道才稍稍放松。

"沈...沈小姐？

"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，"你怎么...""您伤得很重，又中了毒，必须立刻治疗。

"沈容微抽回手，继续施针，"放心，这里很安全。

"裴琰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，终于缓缓闭上眼睛，任由她处置。

沈容微专注地行针用药，没注意到男子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。

窗外，雪下得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