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无量劫

在**仙居县，括苍山阴，永安溪畔，有一个小小的村子，三面靠山，一面临水，风景优美异常。

全村不过一百多户人家，完全姓孔，本是孔圣南宗一支，数百年前避乱流落在此，定居下来的，所以村子也就叫做孔家村。

唯一的例外，只有村南头有几间茅屋，里面住着一位处蒙馆的老先生，这位先生姓诸，名公弼，村人只知道他是诸暨县人，并不详细他的身世。

诸公弼来到孔家村时，只带来了一女一子，别无他人，女儿名叫天香，才三西岁左右，子名天寿，肖在襁褓之中。

·诸公弼在孔家村一住十几年，便以教蒙馆为主，生活非常清苦，但村人并没有因为他不姓孔，便把他当做外人看待，孩子送到他馆里上学，除了送他束修之外，逢时过节，也都例有厚赠。

这是因为诸公弼不只是人缘好，而且会行医看病的原故，所以诸公弼也慢慢的过得好了起来。

这时诸公弼己有六十开外年纪，天寿也有了十一二岁，天香年方及笄，更是出落得清丽绝俗，恰似一支空谷幽兰一般。

馆中经常也不过二三十个顽童，孔家村虽说是孔圣之后，但务农己久，早无人以功名科举为念，送孩子上学的目的，不过是要孩子识几个字，能在黄历上看看"诸事不宜"，贴春联时不至于把字贴倒，也就算了，所以诸公弼并不见忙。

这一天下午，诸公弼正在替蒙童批仿，突然听到门外群儿号哭惊叫，中间又夹着诸天寿的喝骂声，诸公弼不知何事，不放心诸天寿，便放下朱笔。

步出馆门一看，只见诸天寿正追打七八个从馆中偷跑出来玩耍的顽童，别看诸天寿的年纪，比有几个顽童还小，但却生龙活虎地挥着两个小拳头，健步如悄地追得那些顽童走投无路，身旁还有一个孩子赶着劝他，但哪里能劝得住他。

诸公弼见了既点头又摇头，一则以喜，一则以忧，连忙上前喝住。

诸天寿听到父亲的声音，方才住手。

那些被打的顽童，看到先生来了，便拥拥挤挤走了过来，七嘴八舌的诉说诸天寿打了他们。

诸公弼一看那些顽童，一个个被打得头青眼肿，心中有气，把脸色一沉，对诸天寿喝道："你这是做什么？

为什么把他们打成这样？

"诸天寿仍自余怒未息，笔挺挺的站在当地，红着脖子理首气壮地说道："他们坏透了，说广林哥给不起钱，来听白书，还七八个人欺负广林哥一个人，广林哥明明打得过他们，却终始不肯动手，我实在看不过去，不打他们还打谁呢？

"说着一拉身旁那孩子的衣服给诸公弼看，嘴里说道："父亲请看，他们把广林哥的衣服都扯破了。

"诸公弼看那孩子，不过十三西岁，生得天庭饱满，地角方圆，大大的眼睛，端正的鼻子，两条长眉，斜飞入鬓，相貌长得非常端壮英武，尤其是那一身温厚的气质，愈加少有，竟使诸公弼越看越爱起来。

再仔细一看，又认出正是常到馆前，站在门外的那个拾草的孩子，便和颜悦色地问他道："你的衣服是他们撕破的吗？

"那孩子毕恭毕敬的答道："衣服虽是他们无意撕破，但却是本来就己陈旧，所以不能责怪他们，还请先生原谅他们才好。

"诸公弼见那孩子彬彬有礼，出言和顺，而且能原谅别人，不觉大奇。

连连点头之后，转身问那些顽童道："你们为什么要撕破他的衣服？

"那些顽童吓得瞠目结舌，谁也不敢开口。

倒是那些孩子开口说道："请先生原谅他们这一次吧，现在天气己经不早，我也要向先生告辞回家了。

"诸公弼伸手一拦问道："你且等一等，我还有话问你。

"说着对那些顽童喝道："今天我看在他的份上，饶恕你们一次，下次如敢再跟他刁难，定罚不赦，现在天己不早，我这里提前下学，你们回去好好休息，不可闹事。

"那些顽童见先生提前下课，高兴得连疼痛都忘了，欢天喜地，收拾书包，一哄而散。

诸公弼把孩子和诸天寿带回屋内，命那孩子就坐。

那孩子垂手答道："先生在上，不敢就坐。

"诸公弼愈奇，便道："坐下才好说话。

"那孩子这才告罪，端然坐下。

诸公弼问他是谁？

那孩子说是姓孔，名叫广林。

诸公弼问他今年多大年纪？

家住何处？

家里还有些什么？

孔广林答道："今年一十西岁，家住村外接天峰下，奉寡母以居，另外并无别人。

"诸公弼见他生得魁梧，想起诸天寿说他"明明打得过那些顽童，却不肯动手"的话来，便问他道："他们欺负你，你为什么不还手呢？

"孔广林答道："家母时常告诫，说我体力太大，不能和人动手，以免不慎伤人，我也觉得伤人不是好事，何况他们不过是爱和我玩，并非真的要欺负我，我又何必与他们当真呢？

"孔广林此语一出，首把个诸公弼听得从心底里爱了起来，不由心中一动，想了半晌，面露笑容，便有心试一试他的资质，看到底如何？

想着便伸出一手，遥遥对孔广林一推，只见孔广林微微晃一晃，便又稳定身形，仍旧坐在那儿，动也没动。

诸公弼不由大喜，心想："我这一掌之力，虽说只用了三成，但一个十西岁的孩子，竟能承受得住，这样天赋好的资质，哪里寻找得到？

现在竟被我于无意中得之，莫非是老天有意不欲使我这一身武功绝学失传吗？

我本来连自己的儿女，都不肯使他们知道我有这一身武功，不愿意传授给他们，但这孩子一来，我却又情不自禁了，天既以这孩子予我，逆天不祥，当然用不着再迟疑了。

"主意既定，便又问孔广林说道："你既然喜爱读书，为什么不来我这里上学呢？

"孔广林回道："家贫无力具备束修，奉敬先生，故不能前来上学，但又念念不能**，因此才每日前来窥听，还请先生原谅，不要见责才好。

"这样好了，我许你免费入学，你肯来吗？

"诸公弼笑道："读书明理，本是好事，我怎会怪你？

现在孔广林听了，笑上眉梢，说道："是真的吗？

"诸公弼道："当然是真的，我虽仗此糊口，但还不至于我你一人，你从明天开始，便来入学好了。

"孔广林想了一想，才道："这事尚未敢自专，还得回家禀明家母，再做决定。

"诸公弼听了，叹息不己，便和孔广林约定，明日听他的回信。

诸天寿在一旁己忍不住高兴得跳起身来，拉住孔广林说道："广林哥！

你一定要来，来了我便和你做一起念书，做一起写字，也做一起玩，如果他们再敢欺负你，我便还像今天一样的揍他们，你放心好了，不必再怕他们，什么都有我呐，你回去要好好的求***别让我着急才好。

"孔广林道："我相信家母一定会答应我的，不过我却不喜欢你动手**，如果你还想**，那我便不敢来了。

"诸天寿听了，连忙说道："你要来，你一要来，我听你的话，再不**就是，只要你来了，便是他们动手打我，我也绝不还手好不好？

"诸公弼在旁看到，便越发的觉得绝不能轻易放过这样的好弟子，因此在孔广林临走之前，又叮咛再三。

第二天，孔广林果然来到，对诸公弼说道："昨天学生回家，把先生的美意禀明家母，家母非常高兴，也非常感激，叫我今天来请先生到舍下去用饭，明日学生便来上学。

"诸公弼一想说道："你的家境不丰，又何必破费客气，免了也罢。

"孔广林道："家母说过，学生虽因家贫不能具奉束修，但礼不可废，何况明为请先生吃饭，也不过是些蔬藜茅霍之类的野菜，并无甘脂供奉先生，所以并无花费，如果先生不肯赐光，家母便不敢允许学生前来上学了。

"诸公弼听了，这才答应，也未换衣，只加上了一件马褂，便和孔广林来到接天峰下。

孔广林高喊了一声："娘！

先生来了。

"孔母便从屋里迎了出来，虽然荆钗布裙，却是衣履整洁，年纪看样子也不过五十上下，只是面色黄瘦，略带病容，见到诸公弼，福了一福，道声："先生辛苦，屈驾光临，实不敢当。

"说着便把诸公弼向屋里让。

诸公弼逊谢了两句，便跟着走进屋内落坐，西面一看，破屋两椽，除了几张木造粗陋的桌凳而外，竟是家徒西壁，显见非常贫苦，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有条不紊。

心想："只有这样家庭，才能生出这样的子弟，惟有这样的好母亲，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好儿子，信乎不谬。

"再看孔广林，己牵着孔母的手说道："娘！

你累坏了吧！

脸色又变成这么黄了。

"孔母笑道："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？

你在这儿好好的陪着先生，我还要去做饭呐。

"孔广林哪里肯依，说道："你该休息了，我去做饭，还是你陪着先生好了。

"说着也不由孔母分说，便把孔母扶到凳子上坐下，自己走到厨房里去。

诸公弼见了，格外的对这母子二人敬重起来，便和孔母谈起家常。

孔母垂流泪道："先夫不幸早逝，只留下母子二人苦度光阴，蒙先生对小儿不弃，有意成全，真不知如何报答先生才好。

"诸公弼听了心里也是难过，说道："令郎资赋过人，天性敦厚，正是人中鸾凤，公弼何德何能，乃能收归门下，这正是公弼之福，公弼自当竭尽所能，使令郎有所成就，但公弼山野之人，故公弼所说成就，并非指功名利禄而言，还请原谅才好。

"孔母谢过，又郑重拜托了一番，二人谈得投机，不久之后，俗套全除。

诸公弼知道孔母有病，便答应为她治病，并知道孔广林每日要为孔母烧煮，便又规定孔广林半天入塾，半天在家，书籍文具，概由诸公弼负责供给。

孔母也不再客气推辞，谢过便算。

一会儿，孔广林便把饭开出，除了一壶酒，和两个鸡蛋而外，就只有青菜豆腐，野花生藜而己。

但诸公弼却吃得津津有味，非常高兴。

从此以后，孔广林便开始入塾读书，一晃又是一个多月，诸公弼暗察孔广林，不独天赋聪明，进步神速，而且非常勤恳，每天把塾中打扫得纤尘不染，并且时常带些野菜来孝敬诸公弼，诸公弼便也不时的分些柴米之类，叫孔广林带回家去。

这时己决定要传授武功给孔广林，便又亲自去了接天峰一趟，向孔母言明，为便利指点起见，想请孔母搬去塾中同住。

孔母想了一想，这才说道："先生盛意，本不应却，而先生德高望重，更不必作无聊顾虑，但孀居之人，到底不便，万一人言啧啧，有累先生情操，倒反两下都不见好，还是由广儿趋前受孝为是。

"诸公弼听了，也有道理，便不再勉强，从此又替孔广林和诸天寿定下功课，白昼习文，天明前习武，连天香都一起传授。

这三人资质本高，所以领悟力非常之强，尤其是孔广林，半年之内，内功根基己经扎稳，所差的，只是火候而己。

诸公弼又教他们习拳习剑，并练习轻功，从"踏雪无痕"到"登萍渡水"，更进一步，便练起"踏空履虚"的功夫。

三人也莫不举一反三，闻一知十，进步非常神速，诸公弼看了，自是欢喜，便越发精心指点，倾囊相授。

但诸公弼总不放心诸天寿的脾气，怕他将来流入江湖，惹出无限恩怨，因此时加告诫。

所幸诸天寿有孔广林在旁，他对孔广林百依百顺，因此脾气竟改好了很多。

诸公弼又命他二人结为兄弟，二人便越发亲热起来，一过又是半年多。

这一天，诸公弼带着诸天寿和诸在香练功，孔广林却没有来，一首等到鸡声西彻，旭日东升，仍未见孔广林来到。

诸公弼以为孔广林临时有事，也未注意，谁知一连三日，孔广林始终没来上学，诸公弼这才着急起来。

心想："即就是有事，也不会一连三日不来，并且都不来关照一声，以孔氏母子做人来说，绝无道理，那么便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。

"想到这里，便格外的不安心起来。

诸公弼本想亲自去看一趟，但又刚好脚上湿气发作，不便于行，想之再三，只好对诸天寿说道："你广林哥己三日未来，我甚放心不下，你赶快去替我探看一下，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，速去速回，说与我知。

"诸天寿和孔广林己成了不能一日或离之友，所以也正在非常焦急，听父亲这一说，当然就立刻起身，向接天峰急急赶去。

孔家村至接天峰下，不过三五里遥，诸天寿放开脚步，转瞬便到，远远的便大声喊道："广林哥！

你为什么三天没去上学，把我们都急坏了，我父亲叫我来看看你。

"着几个纵跳，便到门前，只见孔广林面带愁容，一身憔悴地走了出来，见着诸天寿便叫他小声说话，说是："别惊醒了我母亲。

"诸天寿不知所以，问道："伯母她怎么啦？

"孔广林紧蹙双眉，凄然说道："家母旧疾又作，己经有三天了。

"言毕热泪满眶，莹莹欲滴。

这时，孔母在屋里轻咳一声，孔广林连忙舍了诸天寿，跑了进去。

诸天寿跟进去一看，孔母卧在床上，问孔广林道："是谁来了？

"诸天寿上前一步说道："伯母！

是小侄奉家父之命，来看你了。

"孔母道："又麻烦你来走一趟，我不要紧，回去替我向令尊道谢。

"话未说完，己咳得面红耳赤，喘作一堆。

孔广林连忙抱住孔母，替孔母轻轻揉胸，急着说道："娘！

您不要开口说话，您看，又咳成这样了，天寿弟不是外人，不会见怪我们的。

"说着向诸天寿示意，要他快走。

诸天寿会意，也不再留，只低低地对广林说了一句："你不要着急，我回去让父亲来替伯母看病。

"说完便转身飞奔回家。

诸公弼听说，便带着药箱赶到接天峰下，孔广林接住，诸公弼把孔母一看，脸色潮红，便自吃惊，再一切脉，尺关寸都乱了位置，细如悬丝，心下有数，但不敢说出口来，只低着头沉吟不语。

孔广林在一旁己迫不及待的问道："师父！

家母的病不要紧吧？

这次像咳得比以前更厉害了。

"诸公弼眼看着孔广林，想了一想，才转出笑脸，对他说道："你放心好了，令堂目前还不要紧，我会尽我之力，来替她医治的。

"孔广林焦急之中，也没听出诸公弼言外之音，只听到了"放心"、"不要紧"几个字，他相信诸公弼不会骗他，这才心下一宽，对诸公弼说道："那么我便在家里照应几天，等家母痊愈了，再去上学好不好？

"诸公弼心下酸楚，口中答应，不再说话。

孔母虽说病倒在床，但心下非常清楚，看了诸公弼两眼，转头对孔广林说道："你去山上竹园里，拔点竹笋，留师父在这里吃饭。

"诸公弼正要拦阻，孔母以目示意，诸公弼明白她的意思，也便看着孔广林出门而去，没再拦阻。

孔母停了一停，非常微弱的说道："广儿走远了。

"诸公弼就着窗口一看，点了点头。

孔母又等一阵咳嗽过去，这才说道："师父！

妇人便把广拜托你了。

"诸公弼正容答道："你请放心，公弼自当尽力，视他如子。

"孔母沉吟了一下，流下两行热泪，凄然说道："广儿能得师父这样厚爱，是他的福份，妇人本可放心，撒手不管，只是寒门人丁衰微，仗他延宗，改姓之后，妇人将如何对他父亲交代于地下呢？

"诸公弼连忙说道："请别误会，公弼虽深爱令郎，但绝不敢如此欺心，何况公弼己有子子各一，小女亦己及笄，长于令郎一岁，倘蒙不弃的话……"说到这儿，略停了停，才接着说道："不过这件事还得在三年之后才能成为事实，暂且留待将来再谈吧，公弼言出算数，你请放心。

"孔母这才展开眉头，露出一丝笑容，说道："那么我叫广儿等这里事了，便搬到师父家里去同住吧。

"诸公弼点头答应，说道："理应如此，只是其他的话，可以暂时不要对他言明，他年纪还小，学业要紧，听了之后，难免分心，反倒不好，不过一切都有公弼做主，你不必再事顾虑，安心养病才好。

"孔母微笑说道："我都知道，病己深入膏肓，就是这几天之内的事了，身后家徒西壁……"诸公弼不等孔母说完，便接口说道："这一点你也可以放心，都有人弼负责，绝不叫令郎为难。

"孔母说道："妇人也知道非仰仗师父不可，大德不言谢，一切都要烦劳师父了。

"二人说到这儿，孔广林己抱着竹笋和野菜回来，便都截住不语。

三五天后，孔母便溢然长逝，首把个孔广林哭得惊天动地，骨立神销。

所幸孔母的衣棺衾椁，己由诸公弼暗暗置停当，孔广林亲视含殓，遵礼成服，一切顺利。

停灵七天之后，诸公弼做主落葬，孔广林在墓旁筑了一间小小的茅蓬住下。

诸公弼怕孔广林悲痛过度，又派诸天寿来做陪伴，连每日三餐，也叫诸天香做好与他们送去，孔广林固辞不脱，也便领受。

终七之日，诸公弼备办了祭礼，来到孔母墓前，对孔广林说道："今天你可向你母祭奠一番，叩别之后，便跟我回去吧。

"孔广林哪肯答应，垂泪说道："师父深情，弟子心领，但三年庐墓，乃人事我亲之道，所以弟子实在不能如命，还请师父见恕。

"诸公弼道："你的话虽然不错，但这样做却是出于你母之遗命呀！

"孔广林道："母命虽不敢违，然弟子那能忍心遽离母亲而他去呢？

"说罢大哭不止。

诸公弼劝了半天，孔广林还是不肯答应。

诸公弼无可奈何，只好说道："倘你一定不肯随我回去，那我便移家来此就你好了。

"孔广林听诸公弼说这话，心下非常为难。

诸天寿己急不可待的在一旁说道："广林哥！

你就听我父亲的话，跟我们回去吧，好在两地相距不远，你若想念伯母，我以后每天陪你来一趟如何？

"说完也不等孔广林开口，己动手三拉两扯，把那间小茅棚拆得干干净净。

孔广林不胜其情，这才在孔母墓前，跪倒大哭一场，然后收拾，随同诸公弼回去，从此便住在诸公弼的家里，和诸天寿二人更是形影不离。

诸天香对孔广林也非常之好，把孔广林当做亲弟弟一样看待，孔广林的衣服鞋袜，浆洗缝连，都由她一手包办，孔广林也和诸天寿一样的叫她姊姊，所以孔广林毫无寄居人家之感，过得非常温暖亲切。

一晃又是二年，这二年之中，诸公弼除了每年带着他们三人，去诸暨春秋祭扫而外，便埋首孔家村中精心传授他们的武艺，因此孔广林和诸天寿己尽得诸公弼的绝学真传，连诸天香都成了个中好手，一身轻功，首欲驾临孔广林与诸天寿二人之上。

但诸公弼却严辞厉色的一再告诫，不准他们在人前显露丝毫，所以这一家西口，虽都具有绝学武功，但孔家村中，并无一人得知。

这时诸天香己是芳龄二九，正如三春桃李，多情时节，和孔广林长日相处，便不由得对这位小一岁的师弟发出了情愫，问暖嘘寒，备极用心，甚至有时候比对待诸天寿还要关切，引得诸天寿非常之不服气。

但诸天香和孔广林都是一片纯洁，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妥来，可是诸公弼看在眼里，己自明白，心中暗喜，只因为孔广林孝服未满，所以仍未把此事提出，免得他们二人不好意思。

这一天，正是三伏盛暑，流火烁金，孔广林和诸天寿二人刚从外面回来，满身是汗。

诸天香为他们舀水洗过脸，对诸天寿说道："弟弟！

茶壶里我替你留着凉茶，你自己去倒着喝吧。

"说完话看着诸天寿转身倒茶去时，一牵孔广林的衣袖，做了个眼色，要孔广林跟着她去。

孔广林不知何事，便跟着诸天香来到厨房，问道："姊姊！

你叫我来，有什么事吗？

"诸天香嫣然一笑，且不开口，从大水缸里取出一碗蜜露来，递在孔广林中，说道："你喝了吧，看好是不好？

"孔广林接过一尝，香甜可口，满颊芬芳，且其凉震齿，暑意全消，不由得极口赞道："美极了，真美极了，姊姊！

这是哪儿来的，是你调制的吗？

"诸天香点点头道："你觉得好，过一天我再做给你吃。

"说着咬住嘴唇，微微含笑。

孔广林说了一声"好"，端着碗转身就走。

诸天香一把拉住，说道："你哪儿去，就只剩下这一碗，你就在这儿喝了吧，要是被天寿看到了，你又吃不成了。

"诸天香语声未歇，门外己跳进一个人来，说道："不行，有什么好东西，应该大家吃，为什么要瞒着我！

"说着己从孔广林手中把碗夺去，孔广林和诸天香一看，不是诸天寿，还是哪个？

诸天寿一看碗中的蜜露，接着说道："好哇！

有这么好的东西，还想瞒着我不给我吃，我今儿便非吃不可。

"说着把碗送到嘴边便喝。

诸天香一急，又从诸天寿手中把碗夺去说道："也没见过你这种馋痨鬼似的人，见了什么都要吃，这是刚才人家给爹送来两瓶蜂蜜，叫我调一碗给他尝尝，就多了这一点，偏叫你看到了，又要来抢。

这么大的人了，也不害臊，真的要吃的话，不会告诉我，过一天等我高兴的时候，多调制一点尽你吃个够，还不行吗？

"诸天寿哪里肯依，就又说道："你说我不害臊，我且问你，为什么这一碗蜜露便应该广林哥吃，而我不该吃？

为什么广林哥便能吃蜜露，而我就只配喝凉茶？

为什么我们两个都是你的弟弟，而你只和他好，不对我好，要这么偏心呢？

你说！

你倒是说出个道理来我听听。

"诸天寿这一催问，诸天香哪里回答得出。

孔广林见他们姊弟二人闹着，也不开口，只微微含笑，站在一边。

就在这时，诸公弼己走了进来说道："说经你听听吧，让我来评评理，是谁和谁好？

谁和谁不好呢？

"诸天寿一指孔广林和诸天香说道："是他们两个……"诸公弼不等诸天寿说完，看了诸天香和孔广林一眼，轻抚诸天寿的头说道："是他们两个？

傻孩子，你怎么能老是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呢？

"孔广林和诸天香二人，情窦早开，不过因为天性纯洁自己并未发觉，现在听到诸公弼这两句话，心中同时一震，窍灵立被拨开，即刻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来，两人不由得相顾一视，目光才接，又闪电般的同时把头转开。

诸公弼便格外破例的大笑起来。

诸天香哪还站得住脚，红生两颊，撒娇似的喊声"爹",说一句："我不来了！

"便一转身，甩着一条乌光漆黑似的长辫子，逃也似的奔扯屋外，连蜜露也顾不得了。

孔广林也觉得很难为情。

但二人灵犀一点，从此互通，只是在形迹上，倒反而比过去拘谨起来。

当年冬天，诸公弼深夜冒雪出门，去替人治病备受风寒，当时仗着体质好，也未曾注意，寒弟五内，没有几天，便发作开来，诸公弼仍未介意，便自己抓了药，煎好服下。

俗语说得好："自病不能自医"，诸公弼大意之下，竟使自己吃错了药，靠近***岁人，哪里还经受得起，第二天便卧床不起。

这一来可把孔广林和诸天寿诸天香三个忙坏了，昼夜衣不解带，侍奉汤药，但仍无济于事，诸公弼的病，仍然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。

他三人都得诸公弼真传，当然也懂得医道，会诊之后，用尽方法，依旧是一筹莫展，转眼又过新年，这年因然没能过好，而诸公弼的病，也日趋恶化，连诸公弼自己都知道必定不起了。

这一天，便把他们三人唤到床前，勉强坐起，对他们说道："你们虽未授室成家，但也都不小了，所以我死之后，己可放心得下。

"诸公弼一语未了，诸天香姊弟己泪流满面，齐声哭着说道："爹！

你不要说这种话，我们不要你死，你会好起来的，爹！

我们要你活着，我们要永远和你在一起。

"孔广林更是涕泪滂沱，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诸公弼笑道："痴儿女，偌大年纪，还不懂事吗？

人生上寿百年，谁能无死？

大限来时，谁也不能躲过，死既然是必须经过的一条路，则死又有什么可悲呢？

何况世无不散之筵席，到头来终究要分别的，别哭了吧，听我说话。

"他三人哪里忍耐得住，反倒放声悲恸起来。

诸公弼看了，不禁愁眉，猛然一声大喝道："我的时间，所剩无多，难道你们还不能让我安心地向你们交代几句吗？

这样哭哭啼啼，徒作小儿女之态，不独于事无补，更会扰乱我心，这难道就是你们对我的孝顺吗？

"三人听了，不敢再哭，好半晌之后，方才强行忍住，勉收悲声。

诸公弼也停了半天，这才擦去眼泪说道："广林从我，三西年于兹，大概只知道我原籍诸暨，其他一概不得而知吧？

"孔广林点头答是。

诸公弼叹了一口气，说道："这也难敢，别说是你了，便连天香天寿，也是一无所知呐。

"说到这儿，想了一想然后才继续说道："我之所以移居来此，本为逃世，想让自己与草木同朽，不再提起那段荒唐伤心的往事，所以一首没有与你们言讲，可是时至今日，死斯将至，又觉得不把从前的罪过弥补过来，便不能心安，但是自己己经无能为力，所以这才决定告诉你们知道，要你们来替我了却心愿，你们能答应我吗？

"诸天寿含悲应是，孔广林道："师父视弟子如子，恩重如山，弟子虽粉身碎骨，亦难图报于万一，师父有命，只管吩咐，弟子虽赴汤蹈火，也一定要完成师父的心愿。

"诸公弼点头说道："这样我就放心了。

"诸天香奉上一杯茶，诸公弼喝过，又继续说道："你们以为我是个什么人呢？

今年我己六十有七了，须知三十年前，我正是一个不为人齿的败家之子，诸氏门中的一个大罪人呐。

"三人听了，同吃一惊，面面相觑，不解所以。

诸公弼己接着说出一番话来：原来诸公弼出身诸暨世家，父亲为人方正，服官数十年，积下了不少官囊，告老之后，便被诸家族人，公推为族长，掌管着一族中的公产，膝下就只生了诸公弼一个，因此不免稍溺爱了一点。

诸公弼自小读书，颇受太史公之影响，倾慕朱家郭解之为人，十五六岁上，便决心弃文习武，说是："人生于世，当纵览山川形势，为生民解疾苦，焉能自暴自弃，终身局促于笔砚之间哉，官场如戏，更不足取。

"诸父心下虽然不愿意，但也拿他无法可想。

诸家本是书香门弟，对江湖武林，毫无往来，所以诸公弼虽然有心学武，不惜重金礼聘，又怎能拜到明师，那些毛遂自荐的，嘴里说得好听，其实哪有真才实学，不过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朋友。

诸公弼就跟着他们学了一些花拳绣腿，还亏得他天赋好，肯用功，所以倒也被他练得能够纵跳八尸，横飞一丈，颇为自诩。

诸公弼日常无事，又听他们吹些什么"金钟罩"、"铁布衫"、"童子功"什么的，说是要练这些功夫，便非童身不可。

诸公绯听得心神向往，哪管真假，便又决定不肯结婚起来。

诸父诸母己是五十开来的人，抱孙心切，但诸公弼哪里肯应，一拖再拖，诸公诸母忍无可忍，便和诸公弼硬生生的吵了几次，诸公弼无可奈何，这才勉强答应，结婚的那年，己是垢十二岁了。

新娘也是个大家小娘，生性贤淑，品貌端庄，但诸公弼结果是出于万不得己，一心仍在童子功上，哪里肯和她真正的实行周公之礼，一连三年，新娘犹未作茧，诸父母便不由得又怪罪起新娘来，日常絮絮叨叨，啧啧不休。

新娘无奈，才隐约把诸公弼不和她**的事，告诉了婆婆，诸父诸母，因此又和诸公弼不断争吵。

但天下事何能强迫得来，这件事却是别人做不得主的，所以诸父诸母，也自无法，气在心头，不上三年，诸父便一病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