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窝窝里飞出来个金凤凰

七日后。

狂风卷着乌云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水的灰布，沉甸甸地压在黄土高原上空。

顷刻间，暴雨如注，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落下来，冲刷着干裂的土地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，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浊与不公都洗刷干净。

莫家**里，光线比平日更加昏暗。

莫昭野的右手缠着肮脏的、己被脓血浸透的破布条，她正用左手，极其艰难地、一笔一划地写着最后一张模拟试卷。

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炕洞最深处，小心翼翼**着一张对她而言比性命还重要的纸——那张班主任老师顶风冒雨、徒步几十里山路送来的高考准考证。

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，是捆缚她十八年的人生里，唯一能抓住的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绳索。

窗外的暴雨声中，夹杂着骡子脖子上清脆的铜铃声，由远及近。

还有王家来人送聘礼、抬嫁衣的喧闹声，以及继母张金凤那刻意拔高、充满了谄媚与喜悦的笑声，清晰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了进来：“他石柱哥，你就放一百个心！

我们昭野啊，别的不说，身子骨结实，**又大，一看就是好生养的！

过了门，保准一年给你王家添个大胖小子！”

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，一根根扎进昭野的耳朵里。

她闭了闭眼，强迫自己不去听。

她摸出那个己经被踩扁、边缘锐利的搪瓷缸碎片，就着昏暗的光线，在糊墙的废旧报纸空白处，认真地、一遍遍演算着复杂的化学式：C₄₈H₈₂O₁₀N₁₂S₂Fe。

这是生命的奥秘，也是她渴望探寻的科学世界。

明天。

就在明天。

只要翻过眼前这几座大山，走到山外的考点，她就能坐在考场里，用笔为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

她在心里一遍遍勾勒着那条出山的路线，哪怕脚上的伤口还在渗血，她也一定能走到。

然而，命运似乎从不眷顾她。

“哐当——！”

一声巨响，**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柴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！

狂风裹挟着雨水瞬间倒灌进来，吹得灶膛里的火苗都猛地一暗。

张金凤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，像一尊煞神般站在门口，油灯跳跃的光映照在她脸上，勾勒出她脸上那恶毒而又得意的狞笑。

“小**！

藏得可真深啊！

我就说你这些天神神叨叨的没干好事！”

她目光如炬，一下子就锁定了昭野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试卷，一个箭步冲上来，粗暴地一把夺过她视若生命的准考证。

“还想背着老娘去考大学？

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？

做***春秋大梦！”

张金凤的声音尖利得刺破雨幕，她双手用力——“嘶啦——！”

清脆的、纸张被撕裂的声音，在暴雨的**音下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，却又如此惊心动魄。

那张承载了所***的准考证，在她手中瞬间被撕成两半，又被反复撕扯，变成无数碎片。

“还想考清北？

我呸！

阴沟里的蛆虫，也配攀那天上的高枝儿？”

张金凤肆意地嘲笑着，将手中的碎纸屑用力一扬，如同祭奠亡魂的纸钱，纷纷扬扬地飘向灶口。

那些写着“莫昭野”、“考生”、“准考证”的碎片，被贪婪的火舌猛地卷住，迅速焦黑、蜷曲，化为灰烬。

“不——！”

莫昭野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，像一头被夺去幼崽的母兽，发疯似的扑过去，想要从火焰和继母手中抢回哪怕一星半点的碎片。

可她太瘦弱了。

张金凤只是轻蔑地一挥手，就轻易地将她掼倒在地，随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，将她的脸狠狠按进旁边刚刚熄火、却依旧滚烫的灶台灰堆里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面颊接触高温灰烬的剧痛，让她发出痛苦的闷哼。

与此同时，闻声进来的王石柱，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占有欲和**的快意，抬起他那双沾满泥泞的臭脚，狠狠地、用尽全力地碾踩在昭野右手那刚刚结痂的、狰狞的烫伤疤痕上！

旧伤叠加新创，钻心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神经。

“给老子安分点！

认命吧！”

王石柱俯下身，带着酒气的臭烘烘的嘴巴几乎贴着她的耳朵，一字一句地宣告，“告诉你，你肚里就算真能孵出金凤凰，这辈子，也飞不出老子家的土炕！”

夜雨倾盆，无情地冲刷着**斑驳的土墙，仿佛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罪恶都冲刷干净，却只留下更深的泥泞与绝望。

莫昭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，瘫倒在冰冷的灶台边，脸颊和手背的剧痛如同烈火灼烧。

她涣散的目光，没有焦点地落在墙上那片被火焰**过的焦黑痕迹，以及旁边那行用缸片划出的、模糊的化学式上。

恍惚间，她仿佛又听见生母在耳畔轻轻哼唱那首古老的、带着力量与期盼的歌谣：“金凤凰，银凤凰，女娃的翅膀铁打的钢...”歌声虚幻而遥远，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。

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深处，一个从未有过的、大胆而疯狂、夹杂着无尽恨意与决绝的念头，如同在废墟中破土而出的毒芽，在她死寂的心底，猛地滋生出来——逃！

不顾一切地逃！
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万丈深渊，也比留在这里，被他们一点点敲骨吸髓，啃噬殆尽要强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