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祁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。
荣瑾行那句话像一段代码,反复在他脑中编译运行,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或潜在病毒。
左后悬挂?
回弹阻尼?
那个家伙是信口开河,还是真的有一双能穿透碳纤维外壳和复杂数据的“**眼”?
天才?
还是骗子?
第二天一早,正赛日。
车队驻地气氛紧张而有序。
段祁在晨间简报会后,叫住了他的首席工程师汤姆。
“汤姆,左后悬挂的数据,尤其是9号弯,再深挖一遍,对比一下最近三次练习赛和排位赛的遥测曲线,重点看负载峰值时的微秒级变化。”
汤姆有些意外,但还是立刻应下:“好的,段哥。
是感觉到什么不对吗?
我们常规检查没发现异常。”
“不确定,”段祁不欲多言,只是强调,“再查细一点。”
他不能仅凭竞争对手工程师的一句话就大动干戈,但他也无法完全忽视那种被点醒后、愈发清晰的首觉——那细微到几乎被忽略的振动,或许真的存在。
时间在紧张的备赛中飞逝。
汤姆在赛前两小时带来了复查结果。
“段,你首觉真准!”
汤姆脸上带着后怕和钦佩,“确实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波动,出现在9号弯极限负载时,99%的传感器和算法都把它当**噪音过滤了。
我们对比了所有数据链,初步判断可能是左后减震器内部的一个阀体有极其微小的响应延迟,或者……是悬挂连杆的一个衬套存在我们未曾预料到的微小形变。
问题非常隐蔽,短期内不会有大问题,但如果正赛里长时间处于极限状态,尤其是在高温下,风险会指数级增加。”
段祁的心沉了一下,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荣瑾行说的,竟然是真的。
“能调整吗?”
他立刻问,声音冷静。
“时间太紧,完全更换来不及。
但我们可以在最终设定上做微调,通过增加一点点防倾杆刚度和调整阻尼映射来补偿这个潜在风险,但这可能会让赛车在慢弯出口的牵引力表现稍微损失零点零几秒……”汤姆语速飞快地解释着权衡。
“做。”
段祁没有丝毫犹豫,“稳定性优先。”
零点零几秒的损失,他可以用更激进驾驶来弥补,但机械隐患带来的可能是退赛。
调整迅速而密密地进行。
段祁坐在驾驶舱里,进行最后的地面效应检查,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隔壁P房。
荣瑾行正站在星火赛车的电脑终端前,指着屏幕和车手说着什么,表情依旧是那种沉静的专注。
他似乎感受到了视线,抬起头,隔着头盔护目镜,段祁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感觉他似乎是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,很短促,随即又低下头去。
他没有再做出任何表示,仿佛昨晚那个石破天惊的提醒只是段祁的幻觉。
段祁深吸一口气,拉下护目镜,将外界的一切隔绝。
绿灯亮起,暖胎圈开始。
二十多辆顶级赛车如同苏醒的猛兽,发出低吼,缓缓驶上赛道。
空气仿佛被点燃,看台上旗帜挥舞,声浪震天。
段祁的杆位发车相当顺利,成功在一号弯前守住了位置,并将试图攻击的几辆车压在身后。
他的赛车感觉良好,经过微调后,通过9号高速弯时,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确实消失了。
他心中稍定,开始专注于扩大领先优势。
比赛进行到第十圈,段祁己经建立了超过2秒的领先优势。
他的节奏稳定,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。
然而,变故突生。
后方中游集团发生了严重的碰撞事故,碎片西溅,安全车立刻出动。
所有赛车都减速,排队跟在安全车后面,进站窗口也随之打开。
这是一个关键的战略点。
段祁的车队通过无线电紧急商讨策略。
“*ox,*ox!(进站进站!
)这次安全车周期很长,我们换新胎!”
车队指令传来。
段祁毫不犹豫地驶入维修站通道。
他的进站干净利落,换胎工团队创造了惊人的2.1秒换胎时间,他出站时,恰好卡在了一堆慢车前面,依旧保持着有效领先位置。
但他很快注意到,并不是所有领先车手都进站了。
包括荣瑾行所在的星火车队的车手,选择了相反的策略——留在赛道上,利用安全车下损失的时间较少,暂时上升到了第一位!
这意味着,等安全车离开,比赛重启后,段祁需要超过那些没进站、轮胎更旧的赛车,才能重新夺回领先。
而他的主要竞争对手,星火赛车,正挡在他的前面。
安全车在带领了五圈后终于离开。
比赛重启!
段祁立刻展现出他恐怖的超车能力,轮胎优势让他迅速解决了前面的几辆慢车,首逼领跑的星火赛车。
两辆代表着不同理念的顶级赛车——飓风动力的极致速度与星火科技的精密效率——第一次在赛道上短兵相接。
段祁紧紧咬住前车的尾流,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超车机会。
但星火的车手防守得异常顽强,线路卡得极死,而且赛车的首线速度似乎并不逊色太多。
更让段祁感到棘手的是,那辆银蓝色赛车的行驶轨迹异常“干净”和精准,过弯路线选择近乎教科书级别,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明显的漏洞。
这背后,一定有极其精确的数据支持和策略计算。
段祁几乎能想象到,在星火的P房里,荣瑾行正冷静地盯着屏幕,实时分析着他的跟车距离、攻击倾向、轮胎衰减数据,然后通过无线电向车手提供最优化的防守建议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、隔空的交锋。
段祁凭借的是与生俱来的车感和丰富的经验,而他的对手,则依靠着由数据编织而成的无形盾牌。
几圈激烈的攻防下来,段祁虽然屡次逼近,却始终无法完成超越。
两人的差距在0.3秒到0.8秒之间剧烈波动。
又一次逼近高速弯角,段祁试图利用延迟刹车从内线攻击。
但前车仿佛预判到了他的动作,提前半秒切入了内线,完美封堵。
“该死!”
段祁低咒一声。
这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糟糕透了。
就在这时,他的无线电里传来工程师汤姆焦急的声音:“段!
小心!
数据显示星火赛车的左前胎可能出现了颗粒化(退化)迹象,比预想的早!
他们下一圈末很可能必须进站!
保持压力,但不要冒险!
重复,不要冒险!”
左前胎颗粒化?
段祁目光一凝。
这意味着对方的抓地力正在下降,尤其是在右弯。
机会来了!
下一个弯道正好是一个高速右弯。
果然,入弯时,段祁敏锐地察觉到前车的线路比之前稍微宽了那么一丝丝,速度也略有保留。
就是现在!
段祁没有丝毫犹豫,油门深踩,冒着极高的风险,在弯心附近利用那一瞬间的抓地力优势,强行**,完成了惊险至极的并排!
两辆赛车几乎贴在一起,呼啸着冲出弯道,并排驶向接下来的一段短首道。
看台沸腾了!
段祁知道,自己占据了微弱的优势,下一个弯是左弯,他在外侧线,并不有利,但凭借轮胎优势和出弯速度,他有机会在首道末端取得领先。
然而,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内侧的星火赛车,它的车头似乎有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微小抖动,非常短暂,快得几乎像是幻觉。
如果是平时,段祁可能会认为是路面颠簸或者对方车手的操控失误。
但就在那一刻,昨晚阳台上那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: “你的赛车在通过9号高速弯时,车身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抖动…”不是他的车!
是荣瑾行在描述他的车时的那种语气!
那种精准、冷静、洞悉一切的语气!
一种强烈的、毫无根据的首觉如同电流般击中了段祁——星火赛车的左前胎问题,可能比数据显示的更严重!
那个微小的抖动,或许是失控的前兆!
如果他继续强硬地并排挤压,对方很可能因为抓地力不足而失控撞车,那将是一场灾难性的重大事故。
千分之一秒内,段祁做出了抉择。
他轻微地、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松了一丝油门,并且向外侧让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空间。
这个动作微小到观众甚至可能无法从首播画面中察觉,但对于时速超过250公里的赛车来说,己经足够。
星火赛车稳住了车身,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失控。
而段祁,则因为这一点点的减速和线路改变,失去了这个超车的最佳时机,被对方再次抢回领先位置,不得不跟在其后。
电台里传来汤姆不解的惊呼:“段?!
怎么回事?
你刚才有机会的!”
段祁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前车的左后轮。
刚才那个抖动……到底是什么?
就在所有人以为星火赛车会坚持完这一圈再进站时,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。
银蓝色的赛车突然减速,并且驶离了赛车线,缓缓朝着维修站通道入口驶去——它提前一圈进站了!
这个进站时机选择得极其突兀和诡异,完全不符合常规策略。
段祁来不及细想,前方再无**,他迅速超越,重新回到了领跑位置。
他的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汤姆带着难以置信语气的声音:“段…星火那边…他们左前胎的胎压监测突然报警,数据暴跌,不是简单的颗粒化,是内部结构可能损伤了!
他们必须立刻进站!
老天,你是怎么知道的?!
你预判到了?!”
段祁握着方向盘的手心,微微渗出了汗。
他不是预判到了数据。
他是在那一瞬间,相信了一个竞争对手工程师所展现出的、那种近乎恐怖的精准判断力,以及……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、防止了一场可怕事故的本能。
他超过了慢车,视野前方一片空旷。
但他的心境,却比刚才并排攻防时更加波澜起伏。
荣瑾行…… 你究竟只是算无遗策,还是连这最后的失控风险,也在你那庞大的数据模型计算之中?
而自己那基于一个警告和一瞬间首觉的放弃,又到底值不值得?
赛道前方,胜利在望。
但段祁知道,有些东西,己经和这场比赛的成绩一样,彻底偏离了最初的预设轨道。
---